第四十四章：月会
“艾总....艾....大人，到了起床的时间了！”
艾露诺听见了希尔维娅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很熟悉。像是清晨的风穿过窗帘，落在耳边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得过分的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嗯....是小希啊....”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这么早喊我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床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希尔维娅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人，您忘了吗？今天是公司开月会的时间，通常都是要您出面的。”
“月会？”
艾露诺闭着眼睛，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是凭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本能随口应了一句。
“这样啊，那帮我准备一下东西，我们收拾收拾就....”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不对不对....这都哪跟哪啊？”
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城堡卧室里那片熟悉的石质天花板，也不是雕着魔族纹路的木梁，更不是挂在墙上的兽骨灯架。
而是一片过于平整，甚至带着某种冷淡高级感的天花板。
天花板中央嵌着一圈柔和的灯带，此刻正散发着温暖而均匀的光。她身下的床大得不像话，床垫柔软到几乎能把人整个人陷进去。被子是浅灰色的，材质细腻得像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丝绸。
她猛地坐起身，睁开眼睛，然后，她看见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大得离谱的现代化卧室。
宽阔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能看到大片修剪整齐的绿地，以及更远处排列有序的办公楼和厂区。窗帘是自动的，半透明的白纱垂在玻璃前，随着空调送风轻轻晃动。
床对面是一整面嵌入式墙柜，柜门没有把手，表面光滑得像黑曜石，却又比黑曜石多了一种人工制造出来的冷冽质感。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旁边是游戏主机、音响、平板电脑、充电座，还有一堆电子设备，电子设备。
房间另一侧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两块外接显示屏，一只无线鼠标，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再往旁边，是衣帽间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西装、衬衫、裙装、长风衣，还有一整排看起来就很贵的鞋子和包。
这一切都和上一个世界没有半点关系，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艾露诺呆呆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脸上的表情从困倦逐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
“本王....”
她张了张嘴。
“不对，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不是战斗后破损的裙装，不是魔王礼服，也不是任何带有魔力纹路的衣物，而是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睡衣上甚至还印着一只看起来有点蠢的卡通黑猫。
她的手是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但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背后。
没有魔翼，她又摸向自己的头，没有角。
艾露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我....我这是在哪里？”
床边，希尔维娅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那是一套更加现代、更加精致的款式。黑色连衣裙剪裁得体，白色围裙干净整洁，银色长发被整齐束在脑后，胸前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写着：
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看着艾露诺，脸上的表情原本还有些担忧。
“大人，您是不是睡过....”
她的话也停住了。
因为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希尔维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
她那双浅色眼眸中浮现出困惑。
“诶？”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这里是....”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时极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艾露诺才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脚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心里一颤。
她冲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倾泻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外面不是火山，不是魔界，也不是她的城堡。
那是一片现代化园区。
宽阔的道路在绿化带之间延伸，几辆电动车和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过。远处能看见几栋玻璃幕墙办公楼，外墙上挂着巨大的公司标志。再远一些，是一片更大的工业厂区。
而在这些建筑之外，是一圈高墙与安保门岗。
门岗上方的标识牌写着：
艾氏深层矿业集团·南部综合园区。
艾露诺盯着那行字。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这是她的园区，这片占地面积大得像一个小镇的综合园区，是艾氏深层矿业集团总部所在地。这里集合了行政办公、研发实验室、矿石处理中心、员工宿舍、商业街、医疗中心、休闲区，甚至还有一个人工湖。
她住在园区核心区域的一栋私人住宅里。
理论上，这是董事长住所。
而她，就是这个集团的董事长，一个超级矿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年轻，富有，任性，不太管事，最大的工作就是偶尔出席重要会议，签字，露面，以及玩。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自然得像是她本来就知道。
可正因为太自然，反而让她浑身发冷。
艾露诺后退一步。
“不对。”
她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熟悉的痛感瞬间传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她眼睛一点点睁大。
“呼....还好不是梦啊。”
希尔维娅站在她身后，听见这句话，表情更加困惑。
“大人，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艾露诺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有记忆像瀑布一样在脑海中冲撞。
其中一部分记忆里，她夺取领地，遇见希尔维娅，打输给莎莉文，被老占星术士训，开拓资源，征讨地狱，与世界秩序战斗，最后被空白吞没。
另一部分记忆里，她是艾氏深层矿业集团的董事长，父母早亡，继承了庞大的矿业资产，凭借极其幸运的资源布局和一批强得不像话的职业经理人，成为行业里最年轻也最不爱上班的富豪之一。
她有一位贴身女仆兼私人助理，名叫希尔维娅。
艾露诺似乎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园区里，熟悉这里的每栋建筑，熟悉这里的财务架构，熟悉自己每个月该参加一次月会，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那里听别人汇报。
两段记忆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艾露诺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小希啊。”
“我在，大人。”
“本王....哦，不对，我有一个事情要和你说。”
希尔维娅放下托盘，微微欠身。
“洗耳恭听，大人。”
艾露诺看着她那副熟悉的礼貌姿态，心情复杂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其实不属于我们之前的那个世界，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可能....又穿越了”
希尔维娅怔住了。
艾露诺继续说道：
“不只是现在这个世界，我也不属于之前的那个世界....嗯，小希，你还记得上一个世界的事情吗？”
希尔维娅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显然，她也记得。
艾露诺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对吧？”
希尔维娅缓缓点头。
“记得。”
她声音很轻。
“我记得晨曦镇，记得艾露诺大人的城堡....”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周围。
“可是我也记得这里。”
希尔维娅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记得我是您的贴身女仆，负责您的起居和日程。我记得这座园区，我记得您的公司，也记得今天确实是月会。我甚至记得昨天晚上，我替您确认了会议资料，还提醒您不要熬夜打游戏。”
艾露诺表情僵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打游戏了？”
希尔维娅沉默片刻。
“按照这里的记忆，是的。”
艾露诺看向书桌上那台电脑，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个画面。
昨天晚上，她穿着睡衣一边吃薯片一边打游戏，输了一局后还愤怒地拍了抱枕，说什么“这些队友能不能有点脑子。”
希尔维娅站在旁边，提醒她已经凌晨两点。
她回答“再打一把”，然后打到了三点半。
艾露诺的嘴角抽了抽。
“这记忆也太具体了吧。”
希尔维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是的，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假的。”
艾露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拉哈尔以前说过一件事。”
希尔维娅抬头。
艾露诺走到床边坐下，努力整理语言。
“他说过，他曾经研究过向世界之外召唤其他智慧生物的事情。虽然后来好像被判断为失败，但是....我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召唤....没有失败”
她指了指自己。
希尔维娅的表情微微变化。
“您的意思是，您原本属于这里？”
“嗯....不是，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艾露诺摇头，她看着希尔维娅。
“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希尔维娅低下头。
她也陷入了沉默，对她来说，这种感觉同样难以接受。
在这个人生里，她不是魔族公主，也不是修女。
她只是希尔维娅，艾露诺身边的女仆兼私人助理。
她记得自己如何接受家政、礼仪、行政和安全训练。记得第一次见到艾露诺时，艾露诺只是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就说“你看起来挺顺眼的，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句话和另一个世界里的某些记忆重叠在一起，让她胸口有些发闷。
“大人。”
希尔维娅轻声说。
“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边。”
艾露诺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几秒后，书桌上的平板电脑响了一声。
希尔维娅下意识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微妙。
“大人，距离月会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
艾露诺看着她。
希尔维娅也看着艾露诺。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艾露诺终于揉了揉脸。
“所以我们现在刚经历世界重构，记忆错乱，身份危机后....还得去开月会？”
希尔维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目前情况来看，是的。”
艾露诺张了张嘴。
最后，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太荒谬了。”
“但是如果不去，奥古斯特先生可能会亲自过来敲门。”
“奥古斯特？”
这个名字一出现，艾露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苍老而严肃的脸，奥古斯特·格雷。
艾氏深层矿业集团首席执行官，集团实际管理者，董事会核心人物之一，也是艾露诺父亲时代就留下来的老干部。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是她身边那个老占星术士。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占星术士，而是一位头发花白，穿三件套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的职业经理人。
他同样负责让艾露诺这个甩手掌柜不至于把整个领地——不，整个公司搞垮。
艾露诺嘴角一抽。
“老头子在这边还是老头子啊。”
希尔维娅轻声提醒：
“大人，在公司里最好不要叫奥古斯特先生‘老头子’。”
“我知道。”
艾露诺摆了摆手。
“走吧，先去开会。至于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等开完再想。”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
“不过在那之前，我是不是得换衣服？”
希尔维娅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职责，立刻点头。
“是的，大人。今天为您准备的是黑色西装外套，白色丝质衬衫，以及深红色领带。考虑到您不喜欢高跟鞋，我准备了低跟短靴。”
艾露诺沉默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希尔维娅也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艾露诺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她，陌生又熟悉。
她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深红色领带被她打得有些歪。粉色长发被希尔维娅简单整理过，披散在肩后，看起来比起严肃的企业家，更像一个被迫来上班的年轻富二代。
希尔维娅站在她身后，替她重新调整领带。
“大人，您别乱动。”
“我不喜欢这玩意儿勒着脖子。”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个月真的说过？”
“按照这里的记忆，是的。”
艾露诺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复杂。
“真奇怪。”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领带。
“这些记忆像是被强加进来的，又像是真的经历过。”
希尔维娅轻轻嗯了一声。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艾露诺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至少这个世界看起来没那么危险。”
艾露诺转过身，拿起手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主屏幕上排列着一堆应用图标。邮件、日程、通讯软件、地图、银行、游戏、新闻，还有公司内部系统。
“走吧。”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再不走，奥古斯特真的要来抓人了。”
她们走出卧室，穿过宽阔得像酒店套房一样的走廊。
这栋房子大得有些过分。
现代化的简洁装修，隐藏式灯带，自动门，智能家居控制屏，随处可见的监控与安保装置，还有墙上挂着的抽象画作。艾露诺每经过一个房间，脑海里都会自然浮现出它的用途。
健身房，小型影院，会客厅，游戏室，私人书房，室内泳池，酒窖。
她甚至知道酒窖里放着一批自己根本不爱喝、但奥古斯特坚持认为“董事长府邸必须有”的昂贵藏酒。
这片记忆真实得令人头疼。
希尔维娅一路跟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平板，不时确认今天的日程。
“大人，月会预计持续一小时三十分钟。会议结束后，奥古斯特先生安排了与财务部的简短碰头会，但您上周说不想参加，所以他把它改成了书面报告。”
“很好。”
“中午您原本要与北部矿区负责人共进午餐，不过对方临时改签了航班，所以午餐取消。下午三点有一场线上董事会预备会议，您可以选择只听不发言。”
“太好了。”
“晚上七点，园区餐厅会送您喜欢的烤牛肋排。”
“这个世界也不是一无是处。”
希尔维娅看了她一眼。
“大人，您接受得很快。”
“不是接受得快，是现在没有选择。”
艾露诺按下电梯按钮。
“而且，比起战斗来说，月会听起来已经温和多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电梯壁上映出她们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董事长，一个穿着现代女仆装的银发助理。
电梯下降时，艾露诺忽然说道：
“小希。”
“是。”
“你还会用圣光吗？”
希尔维娅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几秒后，她轻轻摇头。
“我感觉不到。”
“魔力呢？”
“也没有。”
艾露诺抬起手。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魔法，没有任何回应。
身体里空空荡荡。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艾露诺皱起眉。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魔法。”
“也许。”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门打开后，几排车辆出现在眼前。
黑色商务车，银色跑车，越野车，电动轿车，整齐停在明亮的地下空间里。地面光滑得能反光，天花板上的灯光一排排延伸向远处。
艾露诺看着这些车，又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知道这些车都是自己的，但她又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像梦。
司机已经等在了电梯旁，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眉眼沉稳。他看见艾露诺和希尔维娅走来，立刻带着她们朝着要用的车走去
“艾总，早上好。”
艾露诺看着他的脸，脚步微微一顿。
眼熟。
非常眼熟，但又陌生，那张脸在另一个世界里，应该属于一个魔族士兵。
她努力回忆，他好像是扎尔麾下的人，征讨地狱前，她有见过一张类似的脸，后来也许....
艾露诺的思绪猛地停住，不对，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是人类，当然是人类，不是人类，又能是什么呢，难道是魔族吗？那些长着角和翅膀的家伙，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艾露诺摇了摇头，把这句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常识”压了回去。
“早。”她坐进车里。
希尔维娅跟着坐在她旁边。
司机绕到前方驾驶座，车辆平稳启动。
驶出地下车库后，阳光再次洒进车窗，车子沿着园区内部道路缓缓前进。
艾露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现代化建筑一栋接一栋经过。
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树下有穿着工装的员工骑着电动车经过。远处的厂区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一辆无人运输车沿着专用轨道缓慢驶过，车厢里装着黑色矿石样本。
这片工业园区，简直像一个现代化小镇。
甚至比小镇更完整。
它有自己的供电系统，安保系统，物流中心，商业配套和生活区域。
艾露诺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她突然开口：
“这些都是我的吗？”
前排司机愣了一下。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艾露诺一眼，似乎以为她在开玩笑。
“艾总，别开玩笑了，这些不是您的，还能是谁的呢？”
艾露诺眨了眨眼。
“哦....哦，这样啊。”
司机笑了笑，没有多问。
希尔维娅坐在旁边，轻轻看了艾露诺一眼。
艾露诺靠回座椅，表情有些麻木，不过至少希尔维娅还在，她还记得上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让自己不至于被当做精神出了问题。
这点让艾露诺觉得安心，车子最终停在园区中心大楼前。
那是一栋外观极其现代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冷蓝色光泽。入口处立着巨大的公司标志，保安与前台人员早已等候在两侧。
车门打开。
艾露诺下车时，一群人立刻微微鞠躬。
“艾总早。”
“艾总早上好。”
“董事长早。”
艾露诺身体微微僵硬。
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她很快摆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各位辛苦了”
说完，她迈步走进大楼。
希尔维娅跟在她身侧，将平板抱在胸前，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
穿过大厅时，艾露诺看见了大理石地面、巨型电子屏、公司宣传片、前台、访客通道、自动闸机，以及墙上那幅巨大的矿脉分布图。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宣传语。
“向地心深处，走上资源发展的最前列。”
艾露诺看着那句话，嘴角抽了抽。
“我们公司还挺会吹。”
希尔维娅轻声道：
“这是市场部去年改的版本。您当时说‘听起来像要挖穿世界’，奥古斯特先生说这句话不适合出现在宣传物料上。”
“我确实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两人进入专用电梯，会议室就在顶层，电梯上升途中，艾露诺透过玻璃墙看见整个园区逐渐铺展开来，一切显得熟悉，而又陌生。
电梯很快就到了顶层，门打开后，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宽阔走廊。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后，就是集团最大的会议室。
门口站着两名秘书，见到艾露诺立刻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中央，桌面光滑，嵌着麦克风、显示屏和电子铭牌。墙上是一整面巨大的投影屏，窗外能俯瞰整个园区。
人已经快到齐了，艾露诺走进会议室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在那些人中，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最前方主位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人。
他穿着剪裁严谨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气质严肃而沉稳。那张脸和老占星术士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没有长袍，没有法杖，也没有那种神神叨叨的魔法气息。
奥古斯特·格雷，集团首席执行官，也就是这个世界里的“老占星术士”。
艾露诺看见他的瞬间，脑海里几乎同时浮现出两个形象。
一个穿着占星长袍，手持羊皮卷，站在城堡会议室里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乱来的老头子。
一个穿着西装，拿着财报，站在现代会议室里用同样的眼神提醒她不要乱花钱的职业经理人。
艾露诺的太阳穴开始疼了。
奥古斯特微微欠身。
“艾总，早上好。”
“早，奥古斯特。”
艾露诺差点顺口叫出“老头子”，幸好及时刹住。
长桌另一侧，两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另一个稍微清瘦些，眼神沉稳，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表。
他们一个是扎尔，一个是维因，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两家分公司的负责人。
扎尔负责重型矿区开发公司，维因负责物流与资源调度公司。两人据说是从分公司不远万里赶来总部参加月会的。
扎尔看见艾露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艾总，好久不见。”
维因则只是点头。
“董事长早上好。”
艾露诺看着他们，心情更加复杂，这些形象在脑子里疯狂重叠，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会议室后排，还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工装外套，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矿工。
艾露诺也认得他们。
一个是莎莉文那边调度来的矿工队长，在这个世界...他好像叫麦恩诺夫，另一位则是老莫。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集团旗下特殊矿工队的负责人和资深顾问。
据说这个矿工队专门负责极端环境作业，能在高温、高压、高危险地区执行深层开采任务。队员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艾露诺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坐到主位上。
希尔维娅站在她身后稍侧的位置，奥古斯特低头看了眼时间。
“人已到齐，可以开始了。”
会议室门关上，电子屏亮起，上面出现了本月经营分析报告。
按照这里的记忆，月会通常由奥古斯特主持。艾露诺只需要坐在主位上，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利润怎么样”，大多数时候不用说话。
可是今天，她看着这一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终于没忍住。
“等一下。”
会议室内所有人同时看向她，奥古斯特停下翻文件的动作。
“艾总？”
艾露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众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吗？”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非常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那种安静，不是被戳中真相后的震惊，也不是突然恢复记忆后的恐慌，而是另一种更加现实的沉默。
像是在猜测老板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深意。
扎尔皱了皱眉，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艾总是指北部矿区的新政策变化？”
维因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本季度运输成本变化，我这里有详细数据。确实比上个月提高了百分之三点七。”
麦恩诺夫摸了摸下巴。
“变了？艾总是说安全标准？前田确实更新了下井装备规范。”
老莫眯起眼睛。
“还是说园区食堂又换菜单了？我倒觉得这次换得还行。”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奥古斯特则看着艾露诺，语气温和却严谨：
“艾总，您指的是哪方面的变化？经营、组织架构、市场环境，还是园区管理？”
艾露诺看着他们，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们完全没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没有人因为她的问题露出震惊，他们只是把她的话当成一个董事长在月会上提出的开放式问题，甚至开始试图从各种角度给出答案。
艾露诺沉默了一段时间，希尔维娅站在她身后，也垂下眼睛，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少在这间会议室里，拥有两个世界记忆的人，似乎只有她们两个，艾露诺最终摆了摆手。
“没事，我随便问问。继续吧。”
奥古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好的。”
他按下遥控器。
屏幕切换到本月营收数据。
“本月集团总体营收较上月增长百分之五点二，其中深层稀有金属板块增长明显，主要来源于南部三号矿脉扩产....”
会议开始了。
正如艾露诺记忆中那样，会议几乎不需要她参与。
奥古斯特主导全程。
他先汇报集团整体经营情况，然后让财务部、矿区运营部、物流调度部、安全管理部、研发中心依次发言。每个人都准备充分，数据详细，逻辑清晰。
扎尔汇报北部矿区扩产计划。
他站在投影屏前，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讲解矿井加固、人员配置、机械设备更换和未来三个月的产能预估。
维因汇报物流成本优化。
他的语气平稳，图表漂亮，数据精确到让人头疼。艾露诺完全听不懂大半内容，但她知道维因说得很好，因为奥古斯特一直在点头。
麦恩诺夫汇报高温矿区作业情况，他说话比其他人粗犷很多，但内容很实际。什么设备耐热极限，什么人员轮班，什么危险区域无人机先行探测。艾露诺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真的不需要魔法。
至少他们有很多奇怪但好用的机器。
老莫则补充了一些经验判断。
他说某条矿脉“脾气不好”，最近不适合继续往下挖。
会议室里没人笑。
甚至连奥古斯特都认真记了下来。
艾露诺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某些东西变了，但某些东西又没变。
整场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艾露诺除了最开始问出那个奇怪问题以外，几乎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屏幕上的图表不断切换，看着那些熟悉的人用陌生的身份讨论现代公司的经营管理，看着窗外现代化园区在阳光下安静运转。
她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幻觉，因为它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工作、职责和记忆。
完整到连月会流程都严密得让人想睡觉。
最后，奥古斯特合上文件。
“以上就是本月月会的全部内容。”
他看向艾露诺。
“艾总还有补充吗？”
所有人再次看向她。
艾露诺眨了眨眼。
“啊？”
希尔维娅在身后轻轻提醒：
“大人，会议结束了，您这个时候应该说结束语。”
艾露诺立刻想起了这个世界里的自己通常会怎么做。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摆出一副董事长该有的样子。
“大家辛苦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等待下文。
艾露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继续说道：
“加油，为了让公司朝向更好的未来前进。”
又是一片安静。
奥古斯特似乎已经习惯了，非常自然地接过话。
“感谢艾总指示。各部门按会议纪要推进落实，本次会议到此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
“艾总辛苦。”
“董事长辛苦。”
“奥古斯特先生辛苦。”
会议室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收拾电脑，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过来向艾露诺点头致意。
艾露诺维持着表面淡定，一一点头回应。
等人陆续离开后，她终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突然之间....变化这么大....果然还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啊....”
希尔维娅站在她身边，轻轻点头。
“是的，大人。”
奥古斯特还没走。
他站在桌边，整理文件，目光落在艾露诺身上。
“艾总，您今天似乎有些疲惫。”
艾露诺心头一紧。
“有吗？”
“有。”奥古斯特说，“您平时虽然也不太参与会议，但今天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艾露诺干笑一声。
“可能没睡好。”
奥古斯特推了推眼镜。
“我建议您减少熬夜游戏的时间。”
艾露诺无语的点了点头，老头子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这么烦人。
但她嘴上只能说道：
“我知道了。”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
“另外，您刚才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变了’，如果是对公司内部情况有所担忧，我可以在下午安排一次单独汇报。”
艾露诺沉默了一下，摇头。
“不用。”
“好的。”
奥古斯特没有追问。
他拿起文件，微微欠身。
“那么我先去处理会议纪要。”
“去吧。”
奥古斯特转身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艾露诺和希尔维娅。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艾露诺才抬手捂住脸。
“唉....他们真的不记得。”
希尔维娅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两个脑子出问题了？”
希尔维娅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只是一个人，可能是。但我们....大人，这种事情....还是等到私下再聊吧”
艾露诺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里可能有录音机，监控，甚至是窃听器，如果留下了一些奇怪的话语，说不定她明天就要被送到精神科去了。“嗯....也对，我现在必须学会谨言慎行才是....”
希艾露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是来电铃声，艾露诺被吓了一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联系人头像是一张过于妩媚的自拍照。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深紫色长发，眼尾上挑，笑得懒洋洋又危险。她穿着一件酒红色吊带裙，背景像是在某个高档酒吧。
联系人名字显示——娜迦。
艾露诺握着手机，忽然有种心跳加快的感觉，如果娜迦也记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