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四十三章:黯淡之光

贾塞提斯站在倒下的魔王们之间,空洞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拜尔倒在碎裂的火山岩中,右手仍然向暗黑巨剑的方向伸着。那柄巨剑插在离他不远的地面上,剑身上布满裂痕,暗红色魔力微弱地闪烁着,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他想站起来,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圣剑留下的伤口还在灼烧他的身体,它在阻碍他的血肉愈合,阻碍他的魔力流动,甚至像是在告诉他的身体。

拜尔的手指在岩石上抓出几道深痕,却依然没能站起身来。

莎莉文趴伏在火山口边缘,她想要化作龙形,再次进行最后的冲锋,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艾露诺倒在不远处,粉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侧。她努力睁着眼睛,死死盯着贾塞提斯手中的圣剑。她想像往常一样说一句“本王还没认输”,可胸腔里翻涌的血气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希尔维娅就在她旁边。

六只黑色羽翼无力地铺开,翼尖的金色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艾露诺,但手臂只是抬起一点,就又落回地面。

卡修斯昏迷在碎岩之下,铠甲胸前凹陷,呼吸微弱。

娜迦站在最后方。

也许她是唯一还勉强可以站起来的魔王。

可那并不是因为她状态更好,而是因为她已经不敢倒下。

她的精神几乎被撕裂,魔力枯竭,嘴角和鼻腔都残留着血迹。她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甚至还能听见那片纯白意识空间中残留的嗡鸣声她知道自己现在随时可能昏过去。

至少在圣剑真正落下之前,她不能闭眼。

她死死盯着贾塞提斯。

“错一次吧....”

她轻声说。

“求你了....”

她双手合十,甚至开始学习人类那样,开始祈祷,因为....她已经没办法了,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她也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所谓的信仰,到底是从何而来。

贾塞提斯缓缓举起圣剑,剑尖指向天空,白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剑刃之上。那柄剑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是要将世间所有混乱彻底终止。

艾露诺咬着牙,手指一点点向前挪动。

她想爬起来。

至少,她想挡在希尔维娅前面。

可她做不到。

希尔维娅看见了她的动作,眼中浮现出痛苦。她也想动,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艾露诺,想再一次使用圣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圣剑已经开始下落,就在这一刻,有笑声响起,那笑声起初很轻。

轻到几乎像是火山风吹过岩缝时发出的怪响,但很快,它变大了,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男人的笑声。那笑声疯狂,而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世界本身的裂缝深处钻出。它穿过凝固的战场,穿过静止的天使,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圣光,最终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还清醒的人耳中。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太突兀了。

突兀到连贾塞提斯下落的圣剑都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山群外围,白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长袍。长袍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边缘焦黑,布料上布满撕裂与烧灼的痕迹,像是曾被无数利刃切开,又被火焰反复舔舐过。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与一抹扭曲的笑意。

他的精神状态显然不正常。

那不仅仅是疲惫,也不仅仅是受伤。

他整个人像是在某种极端漫长的压力下被碾碎过,又被人粗暴地拼回去。每一步都不稳,肩膀时不时轻轻抽动,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发出笑声。

但认识他的人,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了什么。

娜迦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人继续笑着,笑声越来越狂,他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贾塞提斯手中那柄足以斩杀一切变量的圣剑,也没有看见倒在地上的魔王们,更没有看见天空中无数静止的天使。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来,走到众人视线中央,然后,他停下脚步。

“真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喉咙被沙石磨过。

“真是热闹啊。”

他缓缓抬起手,抓住兜帽边缘。

娜迦的嘴唇微微颤动。

“拉哈尔....”

黑色兜帽被掀开,一张苍白,清瘦,带着病态笑意的脸暴露在火山与圣光之间。

那张脸,比众人记忆中更加憔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额角甚至有数道像裂纹一样的黑色痕迹蔓延到脖颈。曾经那六扇破碎羽翼此刻并没有展开,只是在长袍之下露出些许残缺的轮廓。

但那确实是他。

那个曾经被判定为死亡的堕天使魔王,那个揭开时间真相、推动所有人看见世界秩序阴影的人。

他笑着,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诸位,好久不见。”没有人立刻回应。

娜迦看着他,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你....终于来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贾塞提斯动了。

贾塞提斯空洞的目光锁定拉哈尔的瞬间,整片战场的空气都像是被拉紧了。

世界秩序意识到了,拉哈尔手里有东西,绝对有问题的东西,这是祂先前从未见过,也从未预测到的东西。

拉哈尔抬起了另一只手,他的掌心中,躺着一个“肉团”。

那东西只有拳头大小,却在不断蠕动。它没有固定形状,表面布满湿润的褶皱与暗红色的纹路,颜色与恶魔的身体高度相似,却又比普通恶魔的血肉更加深沉。它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一颗正在畸形跳动的心脏,又像一枚尚未孵化的卵。

它每蠕动一下,周围的空间就会产生极细微的扭曲,贾塞提斯几乎在下一瞬间消失。

白色残光贯穿战场,直指拉哈尔,他要阻止他。

无论拉哈尔要做什么,世界秩序都判断出那件事必须被阻止。

拉哈尔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是一直加速着自己的“时间”来的,朝他冲来的贾塞提斯,速度虽然很快,但也没有到无法反应的速度。

他的眼神狂乱,却又前所未有地明亮。

“太慢了。”

他低声说,然后,他收紧手指。

那个蠕动的肉团,在他掌心中被捏碎。

啪。

但在它碎裂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刺穿了,贾塞提斯的圣剑也在下一刻落下。

贾塞提斯的身影在拉哈尔周围闪烁出数千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挥出一剑。圣光剑刃从不同角度斩向拉哈尔的身体,头颅、胸口、四肢、心脏、羽翼、喉咙,所有能够确保目标被彻底清除的位置,都在同一瞬间被锁定,拉哈尔的黑色长袍被撕裂。

血飞溅而出,他的身体像破布一样在剑光中摇晃,但他还在笑。

“哈哈....”

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哈哈哈哈....”

他的胸口被贯穿,左臂几乎断裂,肩膀被斩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背后残缺的羽翼被圣光撕碎。

可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仰头大笑,声音沙哑却疯狂。

“我的生命已经黯淡无光了数千年!”

“今天——”

又一道剑光斩过他的腹部。

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

“就是它绽放光芒的日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拉哈尔终于倒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黑色火山岩上,鲜血在身下扩散开来。

而就在他倒下的同一瞬间,世界震动了。

所有构成现实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颤抖,一切基本法则都在此刻开始扭曲。

像是有某种巨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在世界之外伸出手,敲了一下这层名为现实的壳。

贾塞提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的圣剑停在半空,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圣光剧烈闪烁,贾塞提斯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倒了下去。

圣剑从他手中脱落,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些被转化的天使发生了变动,他们头上的光环开始消失,翅膀开始收缩,圣光武器也随之消散。

他们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人摸着背后已经消失的羽翼,神情空白。

有人看见自己身边倒着的同伴,突然发出崩溃的哭声。

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跪坐在火山岩上,任由眼泪从脸上流下。

“我....我刚才....”

“这里是哪?”

“我不是在王城吗?”

“我的手....我做了什么?”

“队长?队长你醒醒!”

混乱的声音开始在火山群中蔓延,但没有人阻止,因为真正的威胁,已经暂时停下了。

贾塞提斯也倒在地上,他睁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空洞。

灰尘与血迹沾在他的脸上,他躺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天空,像是一个刚从极深的噩梦中醒来的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感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疼痛。

他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起身。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自责里。

因为他看见了倒在不远处的拉哈尔,那个几乎被圣剑砍碎的人,虽然他不知道原理,但是他知道,是拉哈尔拯救了他们

贾塞提斯冲了过去。

“拉哈尔!”

他的手还在颤抖,圣光从掌心涌出,属于勇者本人的圣光落在拉哈尔身上,开始修复那些几乎致命的伤口。被斩开的血肉缓慢合拢,断裂的骨骼重新连接,贯穿胸口的伤口一点点止血。

但拉哈尔伤得太重了,即便是贾塞提斯的圣光,也只能勉强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拉哈尔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睁开眼睛,看见贾塞提斯的脸,竟然又笑了一下。

“哟....这不是勇者嘛....”

贾塞提斯的手指一颤。

“别说话。”

“你现在需要治疗。”

“我知道....”拉哈尔声音虚弱,“但....让我说完....不然一会儿....也许就没机会了。”

“闭嘴。”贾塞提斯咬牙,“我不会让你死。”

拉哈尔笑得更虚弱了。

“真像你会说的话。”

远处,魔王们也看着这一幕。

他们依然倒在地上。

不是不想站起来。

是站不起来。

拜尔靠在碎岩边,胸口起伏沉重。他看着恢复神智的贾塞提斯,又看向被圣光治疗的拉哈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莎莉文缓缓起来了一点,虽然没法完全站立,但也比之前好上不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

艾露诺勉强撑起上半身,先看了看希尔维娅,确认她还醒着,才看向拉哈尔。

“那个家伙....不是死了吗?”

希尔维娅轻轻摇头,她也不明白。

这里唯一明白一点的人,是娜迦,她先前让大家收集恶魔残骸....就是为了拉哈尔的研究。

拉哈尔听见了。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娜迦。

那张苍白破碎的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笑。

“不....不好意思....”

他咳嗽起来。

拉哈尔缓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道:

“研究....多用了些时间....”

拉哈尔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

贾塞提斯皱了皱眉头,“别动。”

拉哈尔缓缓吸了口气。

“世界秩序....只能干扰到祂的天使们曾经见过,去过的地方。”

拉哈尔继续说道:

“祂不是全知。至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全知。祂通过天使观察世界,通过天使修正世界,通过天使把秩序投射到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还能听见的人都屏住呼吸。

“但是....我的研究地点,祂的天使们还从未涉足过呢。”

娜迦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躲在了哪里?”

拉哈尔没有回答,他试试自顾自的继续解释道:“恶魔....不是最麻烦的东西。”拉哈尔低声道,“它们只是裂缝边缘长出来的苔藓。真正有价值的,是裂缝本身。”

娜迦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研究的是那个?”

“是。”拉哈尔说,“我一直在想,世界秩序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祂不怕魔王,不怕勇者,不怕人类与魔族联手,甚至不怕堕天使。因为这些都仍然属于这个世界内部的变量。”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

“但如果变量来自世界之外呢?”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拉哈尔闭了闭眼。

“那个肉团....是我用来联系....祂的物品,只要世界出现裂痕,我就能让祂‘进来’。至于造成这道裂隙....就多亏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变量的影响。”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想要转头看向某人,想用手指向某人。

但是,整个世界突然停下来了,他们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能思考,但是怎么也没法动,甚至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不规则的纹路从白色天幕深处蔓延开来,像一块玻璃被从另一侧敲碎。裂纹起初只有一道,很快分裂成无数细小分支,向四面八方扩散。

紧接着,大地也开始扭曲,远处一座山峰的影子突然拉长,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向天空。熔岩河中的岩浆一会儿向下流,一会儿向上飘,甚至有一段岩浆悬停在半空中。

空间开始错位,不远处的一块黑岩突然出现在天空中,又在下一瞬被拉回地面。

某种东西正在靠近,那东西并没有真正进入这个世界,至少还没有完全进入,祂只是借着大家拼尽全力制造出的那一丝裂缝,投来了一道视线。

可仅仅是一道视线,就让世界基础法则开始混乱,现实变得不再值得肯定。

众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道信息,这道信息没有声音,像是被直接刻进了意识之中。

“吾名为■■■■■。”

“庶民们。”

“感谢你们的努力。”

“让吾得以从这一丝裂缝中降临于此。”

娜迦终于意识到拉哈尔做了什么,他不是单纯破解了世界秩序对贾塞提斯的操控,他是把另一个东西引来了。

一个连世界秩序都必须全力应对的东西。

整个世界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天空中的裂痕终于扩展到极限,下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某种无形的冲突爆发了。

天空中的白光疯狂闪烁,像是世界秩序本身正在与裂缝外的东西对抗。那些曾经让整个世界陷入绝望的纯白光柱,开始断裂,开始消散。

动荡持续了不知多久。

在空间与时间都开始扭曲的情况下,时间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终于,震动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像是在经历一场无法承受的剧变后,短暂地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脑海中,那个信息再次出现,这一次,它更加扭曲。

像是隔着破损的镜面传来。

断断续续,夹杂着无法理解的杂音。

“吾....清清清清清清除了....祂。”

“吾也将取走....吾所所所所所所需之物....。”

下一刻,世界突然归于一片空,静止在无法被描述的空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