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圣城中的游行
希尔维娅原本只是想随便走走，毕竟在出发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她像往常一样用伪装魔法变成人类少女的模样，张开双翼，随便选了一个方向飞去。
她想着，也许可以找一个从未去过的城镇，见识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也许是一个靠海的小城，听听海浪的声音；也许是一个山间的村庄，看看梯田上的炊烟。世界那么大，她去过的地方太少了。
可是，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座熟系的城池——光辉圣城。
希尔维娅悬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明明没有打算来这里的。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她还没有想清楚要去哪里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希尔维娅落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收起双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修女服。她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看来，神谕是真是假这件事....她的确很需要得知真相。也必须得知真相。
不过，今天的圣城和上次来时大不一样。远远地，希尔维娅就看到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潮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有人手里拿着小旗子，有人头上戴着花环，还有人在分发印着某种图案的传单。
希尔维娅排在队伍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挥舞着一面小小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徽章——那是一个盾牌和长剑交叉的图案，上方是一顶王冠。
“您好，请问，”希尔维娅轻声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那妇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希尔维娅点了点头。
“难怪不知道。”妇人兴奋地说，“勇者大人回来了！”
希尔维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勇者....大人？”
“对啊！”妇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谈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勇者大人带领的军队，讨伐魔王成功了！上一次讨伐魔王成功，那还是几百年前的事，只在历史书上有记载。现在，咱们这一代人，竟然能亲眼目睹勇者讨伐魔王归来，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她说着，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小女孩:“是不是啊，宝贝？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跟别人说，你亲眼见过勇者大人！”
小女孩咯咯笑着，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希尔维娅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她当然知道那个被讨伐的魔王是谁。
原来他们....在庆祝盖恩的死，希尔维娅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木质圣徽，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不要冲动。不要暴露。她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真相，不是为了惹麻烦。
“小姑娘，你没事吧？”妇人关切地问，“脸色不太好呢。”
“没事。”希尔维娅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惊讶。”
“那可不！”妇人又兴奋起来，“我跟你说，勇者大人他们要在各大都城巡游庆祝呢！圣城是第一站，听说后面还要去好几个地方。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亲眼看到勇者大人本人！”
希尔维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队伍缓缓前进，终于轮到了希尔维娅进城。守卫这次甚至没有仔细盘查，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就放行了——大概是因为今天进城的人太多，根本查不过来。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希尔维娅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狂欢的氛围。
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挂满了红色的条幅和金色的彩带。每一条条幅上都写着类似的字样——“恭贺勇者大人凯旋”“人类荣光永存”“正义必胜”。街道上挤满了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小贩们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各种纪念品。
希尔维娅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耳边充斥着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勇者大人一剑就斩下了魔王的头颅！”
“真的吗？太厉害了！”
“那当然！那可是被女神选中的勇者！”
“据说勇者大人今年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这么强，前途无量啊！”
希尔维娅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想起那个石魔士兵临死前说的话:“盖恩大人是好人....是人类挑起的头....”
如果盖恩是好人，那这些庆祝算什么？如果盖恩是好人，那这位被万人敬仰的勇者，又算什么？
希尔维娅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还需要更多信息。她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勇者，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少年，问道:“请问，勇者大人的巡游路线是怎么走的？”
少年热情地给她指了路:“就在中央大道！从城门一直走到大教堂，整条路都是巡游路线。勇者大人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你现在过去正好能占个好位置！”
希尔维娅道了谢，顺着人流朝中央大道走去——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希尔维娅好不容易在路边找到一个空隙，勉强能站稳。她踮起脚尖，朝大道尽头望去——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维持秩序的士兵在来回走动。
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有人甚至在练习欢呼的口号。希尔维娅沉默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别人庆典的不速之客，随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勇者大人来了！”
人群开始沸腾，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希尔维娅被人群推搡着，努力稳住身形，朝大道尽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骑着白色战马的骑士，他们穿着银光闪闪的铠甲，手持长矛，整齐划一。骑士队伍后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战车，战车上站着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身材挺拔，一头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穿着一身简约而不失威严的银色铠甲，肩上披着白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他的面容端正而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英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而自信的笑容。
他朝人群挥手，每一次挥手都会引发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
希尔维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那个斩杀盖恩的勇者，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勇者。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种....正义感。他真心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真心相信自己为人类除去了一个巨大的威胁。
战车上，勇者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女魔法师，手持法杖，神情冷峻；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士，扛着一把巨大的战斧，咧着嘴朝人群大笑；一个穿着白色祭祀袍的年轻女子，面容温柔，朝人群挥手致意。
这就是勇者小队。这就是那个讨伐了盖恩的队伍，战车缓缓从希尔维娅面前经过。勇者离她最近的时候，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个表情，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
“大家辛苦了！”他朝人群喊道，声音洪亮而温暖，“这场胜利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每一个为人类而战的勇士！属于你们每一个人！”
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勇者大人万岁！”
“人类万岁！”
“正义必胜！”
希尔维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勇者那张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看着那些挥舞的旗帜和飘舞的彩带——
一股愤怒从心底升起，希尔维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颤抖，她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冷静。冷静下来。她拼命告诉自己。这个人只是奉命行事。这是神谕。神谕是不会错的。伊利亚斯神父说过，神谕是绝对真实的消息，会为人类带来指引的方向。如果神谕说盖恩是威胁，那盖恩就一定是威胁。一定是她不知道什么内情。一定是她太天真了。
可是....如果神谕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猛地扎进她的心里。
如果神谕是错的呢？如果盖恩真的是无辜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甚至是一场阴谋呢？
那这个勇者算什么？那些欢呼的人群算什么？那面写着“正义必胜”的旗帜，又算什么？
希尔维娅的思绪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糟糕。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像一团烈火在她体内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而随着她的情绪波动，体内的魔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
只是一点点，周遭的人群完全感受不到，但对于一个高阶魔法师来说，这点气息，已经足够了。
战车上，那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女魔法师突然皱了皱眉。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快步走到勇者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希尔维娅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勇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其短暂，只是一瞬间的凝重，然后立刻恢复了那副温和自信的笑容。
勇者继续朝人群挥手，继续说着那些鼓舞人心的话。但他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那动作自然而有力，人群很快就停止了欢呼，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决定——抽取一位幸运观众，送出我的亲笔签名作为纪念品！”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谁来抽取呢？”勇者笑着看向身后的女魔法师，“就由我们的魔导师大人，用魔法来随机抽取吧！这样最公平！”
女魔法师点了点头，走上前。她举起法杖，杖尖亮起一团红色的光芒。那光芒越聚越亮，然后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人群上方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中飞舞，旋转，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它们突然全部朝一个方向涌去——
希尔维娅的方向，光点汇聚在她头顶，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是她！是那个小姑娘！”
“运气太好了吧！”
“快去快去！勇者大人要给你签名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从希尔维娅所在的位置一直通向战车。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为她高兴。
希尔维娅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思绪还在那个问题上打转——神谕是真是假？盖恩是不是无辜的？这个勇者到底该不该恨？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眼前的事情。
“小姑娘，快去啊！”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别让勇者大人等急了！”
希尔维娅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茫然地顺着那条让开的道路往前走。她走过人群，走过那些兴奋的笑脸，走过那些羡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辆战车。
勇者站在那里，微笑着看她走近。
但希尔维娅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掌声还在继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勇者从战车上跳下来，朝着希尔维娅缓缓走去，很快勇者走到她面前，距离她几乎只有三步远。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嗡——”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勇者脚下扩散开来，瞬间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那法阵的边缘升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勇者和希尔维娅笼罩其中。
人群被屏障轻轻推开，却没有人受伤。他们只是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光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勇者转过身，面对人群，举起双手:“各位请不要惊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魔法表演！为了给今天的庆祝活动增加一点趣味！”
人群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勇者大人太厉害了！”
“这是什么魔法？好漂亮！”
“不愧是勇者大人！”
在他们的眼中，这只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是勇者大人为他们准备的又一个惊喜。那道光罩，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接下来的表演波及。
希尔维娅站在光罩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毫无戒备的笑脸，看着勇者那张依然温和的脸——
勇者转过身，面对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变了味道。
“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混进来的....魔族。”
希尔维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挡在身前，嘴唇微微颤抖:“我....我只是一个来朝圣的修女....从偏远的小镇来的....”
“修女？”勇者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木质圣徽上，然后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手上，“一个修女，身上带着连我的魔导师都感到战栗的黑暗气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智:
“别撒谎了。你的伪装很好，但你体内的魔力不会骗人。”
希尔维娅沉默了。
她知道，再辩解也没有用了。
勇者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佩服你。敢一个人来到敌人的心脏地带，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虽然，你没有引起什么麻烦，但是——”
他的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那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剑刃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圣光的力量。
“只有不出现在人类面前的魔族，才是好魔族。”他一字一顿地说，“魔王之一盖恩的谎言，已经被神谕揭穿了。他的真面目暴露了，他的野心被粉碎了。而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族，竟然还敢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举起剑，指向希尔维娅:“你想做什么？刺探情报？制造混乱？还是....复仇？”
希尔维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愿意说话吗？”勇者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峻，随后，他立刻发起了攻击，那勇者的速度快得惊人，剑刃划破空气，带着一道金色的弧光，直取希尔维娅的肩膀，勇者显然并不想杀死她，至少现在不想。他想的是制服她，然后从她嘴里问出更多信息。
希尔维娅侧身闪避，那柄剑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剑风将她的头巾削去一角，银色的发丝飘散在空中。
“好快....”她默默对勇者的功绩做出了评价，但是勇者的进攻仍未结束，他立刻转身，进行了第二轮攻击。
但这一次，希尔维娅做足了准备，她立刻张开了防护护罩，那勇者的剑刃随之与屏障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希尔维娅被震得倒退数步，手臂发麻，那道屏障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勇者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希尔维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圣光？”
希尔维娅大口喘着气，双手颤抖着维持着那面即将破碎的屏障。
“我....不想打架。”她艰难地开口，“我真的只是....来朝圣的....”
“朝圣？”勇者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毕竟这个小女孩，身上看上去没有什么魔族的特征，不过....他还是愿意相信，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魔导师伙伴的感应绝对不会出错。
他再次举剑，这一次，剑刃上的金色光芒更加炽烈，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剑刃上携带着磅礴的圣光之力，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
希尔维娅咬牙闪避，但那柄剑太快了。她躲开了正面的一击，却被剑风扫到了肩膀。那力量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光罩的内壁上。
她滑落在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那柄剑虽然没有直接击中她，但剑风携带的圣光之力还是灼伤了她。黑色的修女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有一道红痕，隐隐冒着白烟。
勇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再次举剑，步步逼近。
“你的实力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能在我的攻击下撑这么久，你比我遇到的大多数魔族都强。”
剑刃上的光芒更加炽烈:“我看得出来....你并没有第一，所以投降吧。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告诉我魔族最近在谋划什么，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折磨。”
希尔维娅撑着地面站起来，肩膀的疼痛让她的脸有些发白。
她看着勇者，看着那张端正而冷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个人，太强了。她打不过。而且，她也不想打。
如果她真的全力反击，也许能伤到他。但然后呢？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魔族混进了圣城？让那些刚刚还在为她欢呼的平民，看到她的真面目？
那只会让人类和魔族的误会更深，希尔维娅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真的不是来战斗的。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勇者的剑停在半空，眉头微皱。
“看看那个杀死盖恩的人，长什么样。”希尔维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人类的英雄。”
“盖恩....”勇者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那个魔王，是你认识的人？”
希尔维娅没有回答。
勇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很抱歉。但这是我的职责。保护人类，清除威胁，这就是勇者的使命。”
“够了。”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光罩外传来。
勇者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光罩外的人群中，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正缓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人。
是大神官。
她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白色长袍，深棕色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胸前的纯银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步伐从容而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威严。
她走到光罩前，抬起手，轻轻一触。
那层由勇者布下的金色屏障，在她指尖如同肥皂泡一般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大神官走进来，站在勇者和希尔维娅之间。她的目光从勇者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希尔维娅身上。
那个银发的少女正半跪在地上，修女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肩膀上有明显的灼伤。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坚定。
大神官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勇者。
“大人，”勇者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要阻止我？这是一个——”
“我知道。”大神官打断了他。
“那您——”
“你在欺负一个无心应战的小女孩，”大神官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做这样的事情，你确定自己还配得上勇者之名吗？”
勇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看向希尔维娅。那个银发的少女确实没有反击。从始至终，她只是在闪避，在防御，在解释。她甚至没有真正出过手。
勇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收起剑。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是我....冲动了。”
大神官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庆幸，大部分普通人看不见光罩内发生的事情。”，她转身走向希尔维娅。
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起那个银发的少女。她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着大神官那张端庄而温和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大神官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说话。跟我来。”
大神官转过身，面对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人正用好奇和困惑的目光看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神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而清晰:
“各位请不要担心。刚才只是一场小小的测试——勇者大人想要考验一下这位幸运孩子的勇气，我透过光照看到了全部过程，这位孩子，表现得非常出色。”
她拍了拍希尔维娅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现在，我要为这位幸运的孩子献上祝福。愿她被勇者大人的纪念品所鼓舞，把这份勇气传递给每一位人类。”
人群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原来是这样啊！”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呢！”
“小姑娘运气真好，不仅能拿到签名，还能得到大神官的祝福！”
勇者站在那里，看着大神官那张平静而从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希尔维娅。
“拿着吧。”他说，声音有些复杂，“今天的事....抱歉。”
希尔维娅接过那张签名，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张羊皮纸上的名字——贾塞提斯。
她把签名收好，朝勇者鞠了个躬表示道谢，然后跟着大神官离开了。
大神官带着希尔维娅穿过人群，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教堂深处的一个隐秘房间。
那房间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女神像。但希尔维娅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充满了某种特殊的能量。
大神官关上门，然后抬起手，在门扉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那符文亮起一瞬，随后立刻隐没在门板中。希尔维娅感觉到，整个房间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了。
“坐吧。”大神官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
希尔维娅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她低着头，不敢看大神官的眼睛。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可能再蒙混过关了。
大神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
“孩子，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希尔维娅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的圣光很纯净。”大神官继续说，“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纯净得多。但那圣光的深处，藏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当时没有追究，因为你的表现实在太好了，你比大多数真正的修女都更像一个修女。”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我很好奇。一个拥有那种气息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神的教堂里？为什么会穿着修女服？为什么会对圣典如此熟悉？”
希尔维娅低着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观察你。”大神官说，“我让人留意你的行踪，注意你的表现。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请你不要责怪，因为我是在....了解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城市: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你每次出现，都只是在教堂里祈祷，唱圣歌。你从不惹事，从不传教，从不去试图影响任何人。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修女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
“一个怀有那种气息的存在，如果真想做什么坏事，会这么安静吗？”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眸中，有泪光在闪烁。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只是想来这里....寻找一个答案。”
“答案？”大神官走回来，重新坐下，“什么答案？”
希尔维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神谕....是真的吗？”
大神官的表情微微变了。
“盖恩大人——我是说，那个魔王，”希尔维娅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真的是威胁吗？他真的想摧毁人类吗？他....他真的该死吗？”
大神官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大神官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孩子，我活了很久。在这座教堂里，我见过无数神谕，解读过无数预言。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直白，有些隐晦。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次的神谕，不一样。”
希尔维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往的神谕，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大神官缓缓说道，“神谕，向来是需要解读的。同样的神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这才是神谕的本质——它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面镜子。你从里面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内心。”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声音更加低沉，“这次的神谕，指向性太强了。它直接告诉人们——那个魔王是威胁，必须除掉。这不是神谕的风格。”
希尔维娅屏住呼吸:“那您的意思是....”
大神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孩子，我不能告诉你神谕是真是假。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的眼睛:
“世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人类与魔族....这些界限，有时候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清晰。”
她走到希尔维娅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内心。”
大神官松开她的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即使我怀疑这次的神谕，即使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一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她看着窗外，那座被彩带和旗帜装点的城市，那些还在欢呼雀跃的人群:
“人类，确实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时隔几百年，终于有一位魔王被讨伐了。这对人类来说，是巨大的鼓舞，无论那个神谕是真是假，无论盖恩是不是真的有罪——这场胜利，已经成为了事实。”
她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所以，孩子——即使这个神谕是假的，它也必须是真的。”
希尔维娅愣住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神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人们需要英雄，需要胜利，需要一个可以庆祝的理由。你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笑脸，那些欢呼，那些旗帜和彩带——这些东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比真相更重要。”
希尔维娅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人类不需要这个真相。人类需要的是胜利，是英雄，是一个可以庆祝的理由。
“但是，”大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些温度，“这不代表真相永远不会水落石出。这不代表错的永远不会被纠正。”
她走到希尔维娅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孩子，你很特别，你让我看到了一些....我从未想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希尔维娅脸上的泪痕:
“也许，有一天，人类和魔族真的能找到一个和平共处的方式，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她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但在那之前，孩子，请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出现在人类的城市里。不是每一个勇者，都会像他，愿意停下来想一想，不是每一次我都会准时赶到场解围”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着她。“谢谢您。”她轻声说。
大神官笑了笑，转身打开门。那层无形的屏障消失了，外面的声音重新涌入——远处的欢呼声，街道上的喧嚣声，教堂里的圣歌声。
“去吧。”大神官说，“记住今天的事。记住你看到的，也记住你感受到的。也许有一天，这些都会有用。”
希尔维娅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房间。
街道上的庆祝活动还在继续，人群依然喧闹，旗帜依然飘扬。希尔维娅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签名，一阵复杂的情绪从心里涌现....随后，她把签名小心地收好，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意识到了神谕有问题....”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