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三十九章:净化之光

娜迦放下正准备划开空间裂隙的手。她的表情几乎在白光出现的瞬间就变了。那种惯常的慵懒和妩媚,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削去,只剩下一层警惕。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白光落下的方向。

“那是——”

贾塞提斯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接一道的光柱从天空垂落,如同巨大的瀑布。它们密集地排列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夜。那些光芒不是转瞬即逝的——它们落在地上之后,依然保持着柱状的形态,像是某种从天国伸下的梯子,在天地之间缓缓旋转。

贾塞提斯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圣光之力开始剧烈翻涌。那种涌动不是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像是那些白光正在呼唤着什么,正在牵引着什么,正在试图与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建立联系。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娜迦大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我知道。”娜迦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已经失去了那种惯常的甜腻,变得干脆而锐利,“过去看看。”

她没有打开传送裂隙。在不确定那些白光的性质之前,贸然使用空间魔法是极其危险的,如果那些白光携带着空间干扰的属性,传送裂隙可能会在半途崩溃,或者更糟——连接到完全未知的地方。

她只是张开了背后的魔翼。那对翅膀平时很少被她使用,因为传送魔法远比飞行方便得多。

贾塞提斯凝聚出光翼,跟上她,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光芒落下的方向飞去。脚下的麦田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越靠近那些光柱,他体内的圣光之力就越是躁动。那种共鸣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忽视。他不得不分出额外的精力去压制它,让自己的圣光不至于在这种共鸣中失控外泄。

“感觉到了吗?”娜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

“感觉到了。”贾塞提斯的眉头紧皱,“那些光——在试图影响我体内的圣光。”

“但这些光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破坏。”娜迦说,“至少现在没有。”

同时,那些光柱开始缓缓消散了,它们不像出现时那样突然,而是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变淡。光芒从刺目的纯白渐变成柔和的乳白,又从乳白渐变成透明的灰白,最终像是被空气稀释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入了周围的阳光中。

而在那些光芒散去的地方,出现了人影。

那些人原本只是普通的农夫。从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的粗布衣料就能看出来——那是乡下最常见的亚麻衣裳,粗糙但结实,适合在田地里劳作。但现在,那些粗布衣裳正在被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撑破。

他们的头顶,正在浮现出光环,他们的背后,正在被撕裂,就在肩胛骨的位置,皮肤高高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向外推挤。然后,伴随着血肉撕裂的湿濡声响,翅膀从那里破体而出。洁白的羽翼,沾着血迹和体液,在空中缓缓展开。羽毛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白光,与头顶的光环交相辉映。

他们看起来,简直就和天使一模一样。

娜迦和贾塞提斯落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上,离那些正在转化的人大约有三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让他们看清每一个细节。

贾塞提斯看着那些正在发生变化的人——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和那些光环与翅膀同色。他们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完全无法辨别。

“他们——”贾塞提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被转化了。”娜迦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转化?”

“他们原本是人类。普通的人类。那些白光落在他们身上,强行将他们变成了——这种东西。”娜迦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完成转化的“天使”,“姐姐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这样看来....那的确能算是一种精神控制。”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不过,书中记载的也只是个例,像这样大规模的强行转化,姐姐从未见过。”

贾塞提斯正要说什么,却突然感觉到那些刚完成转化的“天使”同时停止了动作。它们的身体和曾经是人类时的动作相比,显得如此僵硬,像是某种精细但缺乏灵魂的木偶。然后,它们一起转过头。

它们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山丘上的娜迦和贾塞提斯。

它们的眼睛,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白光。

下一刻,它们发狂般地飞了起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它们的翅膀在空中划出数十道白色的轨迹,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马蜂,朝山丘的方向蜂拥而来。

而且,它们的手中,正在凝聚出圣光武器。

有的凝聚出了长剑,剑刃通体洁白,散发着炽烈的光芒。有的凝聚出了长矛,矛尖锋利得像是能刺穿一切。有的凝聚出了战锤,锤头上燃烧着白色的火焰。每一把武器都完全由纯粹的圣光构成,没有任何实体依托,却比任何实体武器都更加致命。

“它们发现我们了。”贾塞提斯的圣剑已经出鞘。

“当然会发现。”娜迦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姐姐身上可没有那种光环,你身上也没有。在它们眼里,我们就是需要被‘转化’或‘清除’的对象。”

她的话音刚落,那些“天使”已经扑到了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天使——他曾经可能是个中年农夫,他举起手中的圣光长剑,以完全不符合农夫身份的凌厉角度劈向娜迦的脖颈。

“睡吧。”

娜迦的声音很轻,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让那只圣光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不只是那把剑。那个天使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它的翅膀依然在扇动,但动作已经变得缓慢而迟钝,像是在黏稠的琥珀中挣扎。它头上的光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光。然后,它闭上眼睛,身体一软,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蜂拥而至的天使们,在半空中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沉睡。它们的翅膀停止扇动,手中的圣光武器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化为光点消散,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坠落。暗红色的土地上,很快就多了一片横七竖八的白色身影。

从头到尾,娜迦只说了那一句话。

贾塞提斯放下手中的剑,看着那些倒在地上陷入沉睡的天使们。它们的呼吸平稳,表情安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催眠魔法。”娜迦放下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对这些刚刚被转化的家伙来说,效果还不错。它们的精神防御太薄弱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转化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

“不过,这只是第一批。”

贾塞提斯将剑收回鞘中,看着那些沉睡的天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它们——还能变回去吗?”

娜迦看了他一眼。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光芒。

“姐姐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也许能,也许不能。但现在的问题是——”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的天空中,更多的白色光柱正在落下。它们的数量比刚才更多,更密,更广。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到那一端,到处都是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瀑布。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它们的影响范围。”娜迦说完,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被白光覆盖的天际上,但她的脑海中正在思考着其他的东西——那个预言。

那个她刚刚向贾塞提斯展示过的预言。

画面中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贾塞提斯站在所有魔王的尸体中央,手中的圣剑还在滴血。拜尔、莎莉文、她自己、艾露诺、希尔维娅,全部倒在他的脚下。

她当时对这个画面感到困惑。因为从任何逻辑来看,贾塞提斯都不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他真心向往和平,他没有杀死魔王的动机,他甚至在讨伐拉哈尔之后主动选择隐退。

但现在,那些困惑突然有了答案。

如果贾塞提斯被那道白光击中呢?

如果他和其他人类一样,被强行转化为那种失去自我意识的天使呢?

以他的实力,以他那柄女神赐予的圣剑的威力,以他对圣光的掌控能力——如果真的变成了那种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木偶,他会强到什么程度?他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那些魔王,包括她自己,在面对一个被转化后的贾塞提斯时,会怎么做?他们会尽全力反击吗?还是会在犹豫和顾忌中被一一击破?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什么?”贾塞提斯问。

娜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转过身,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这一次,她打开了传送裂隙。

那道淡紫色的裂隙在她面前无声地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稳定。裂隙的另一端,可以看到一座熟悉的黑色城堡,和城堡前那片正在陷入混乱的广场。

“跟我来。”娜迦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塞提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去哪里?”

“去救你的命。”娜迦迈步走进裂隙,头也不回地说,“顺便,也救我们的。”

贾塞提斯没有再问。他握紧剑柄,跟着娜迦走进了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是拜尔的领地。

贾塞提斯在踏出裂隙的一瞬间,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灼味。

金色的圣光与暗紫色的魔力在空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发出爆裂声。

广场上,魔族士兵们正在与他们曾经的同伴战斗,那些被白光击中的魔族士兵,头顶同样长出了光环,背后同样生出了翅膀。但和人类转化成的天使不同,这些魔族转化成的天使身上还残留着魔族的特征——暗红色的皮肤与洁白的羽翼形成诡异的对比,弯曲的魔角与神圣的光环在同一具躯体上并存,让它们看起来比人类转化的天使更加扭曲,更加可怖,而它们的战斗方式,同样疯狂。

它们不再使用魔族惯常的暗影魔法和近身搏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圣光攻击,从他们的手中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拜尔站在广场中央,他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黑色的石碑。暗黑魔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将那些圣光攻击尽数挡在外面。他的手中握着那柄燃尽一切的暗黑巨剑。

他正在尽全力不杀掉那些被转化的天使,巨剑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精巧的手术刀。他用剑脊拍击,用剑柄击打关节,用魔力束缚行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目标,让那些被转化的魔族天使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但这太难了。

每一个被他击倒的天使都会在片刻后重新站起来,它们的恢复能力强得惊人,那些足以让普通魔族昏迷数小时的攻击,对它们来说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完全愈合。

而他的士兵们,并不都像他这样强大。

有些魔族士兵在被天使击中后,身体会开始剧烈颤抖。他们的皮肤会出现裂纹,裂纹中透出白色的光芒。然后,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直到将他们整个人吞没。当光芒散去时,他们头上已经出现了光环,背后已经生出了翅膀。

然后,他们会转过身,向曾经的同伴发起攻击。

拜尔一剑拍飞一个扑上来的天使,目光从广场上扫过。他手下的精锐已经折损了将近四分之一,而那些被转化的天使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淡紫色的光芒突然从广场中央爆发开来。

那光芒扩散的速度极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广场。它精准地穿过每一个魔族士兵的身体,然后像一张大网一样,将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天使们笼罩其中。

“睡吧。”

娜迦的声音从裂隙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整个广场的战斗在几秒之内彻底停止了。

那些被转化的魔族天使们,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它们手中的圣光攻击在半空中消散,新生的翅膀无力地垂落,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睛,身体软倒在地,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广场上,那些还在奋力抵抗的魔族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的武器还举在半空中,他们的魔力还在掌心凝聚,但他们面前已经没有敌人了——只有一地横七竖八的、陷入沉睡的身影。

拜尔放下手中的暗黑巨剑。剑尖抵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转过身,看向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淡紫色裂隙,看向从裂隙中走出的娜迦和贾塞提斯。

贾塞提斯站在娜迦身后,手依然握在剑柄上,但剑没有出鞘。他的目光从广场上那些沉睡的天使身上扫过,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娜迦。”拜尔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低沉而沉稳,但任何人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疲惫,“你那边也出现了?”

“一样。”娜迦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被转化的魔族天使们,“普通魔族和人类都在被转化,不过,根据姐姐的判断,意志足够坚定的人暂时还不会被转化。而被这些天使击杀的人,会立刻开始转化,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拜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针对所有种族的。”

“针对所有不服从那个‘世界秩序’的种族。”娜迦纠正道,“它能控制天使,当然也能制造天使。”她转过身,看向贾塞提斯。勇者正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沉睡的天使,沉默着。

“勇者。”娜迦喊了一声。

贾塞提斯转过头,看着她。

“过来。”

贾塞提斯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依然沉稳,但他的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

“拜尔。”娜迦转向大魔王,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在我说完接下来的话之前,你先打开异空间。”

拜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异空间?”

“对。”娜迦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你曾经用来藏人的空间。现在,我需要你再打开一次。”

拜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繁复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立体的法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伴随着古老且只属于魔王血脉的特定咒文,空间开始像水波一样扭曲,一道门的虚影在空气中缓缓浮现,拜尔的咒文念得更快了。魔力在空中编织成越来越复杂的图案,与门上的封印产生共鸣。然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深邃旋转的空间漩涡。

“打开它,是要让谁躲进去吗?”拜尔问道。

“没错,就是他。”娜迦一把抓住贾塞提斯的肩膀,将他推向那扇门的方向。

贾塞提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踉跄着朝那扇门靠近了几步。然后,他猛地稳住身形,转过身,看着娜迦。

“等等。”他说,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不解,“你要让我躲进去?”

“对。”娜迦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

娜迦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叹了口气。

“姐姐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刚才看到那些白光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贾塞提斯愣了一下。

“圣光在共鸣。”他说,“那些白光在试图牵引我体内的圣光。”

“那如果你被那些白光直接照到,会发生什么?”

贾塞提斯的表情变了。

“你应该已经想到了。”娜迦收起笑容,脸上只剩下罕见的严肃,“你,勇者贾塞提斯,女神赐福的圣剑持有者,体内蕴含着比那些普通人类强大千百倍的圣光之力。如果你被那道白光转化——”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你就会成为他们中最强的兵器。”

贾塞提斯沉默了。

“所以,你要我躲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因为我不强,而是因为我太强了。”

“对。”娜迦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如果你被转化,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会死在你手里。这不是危言耸听。”

她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魔角上。那些星轨般的纹路再次亮起,在空气中投出那片银白色的光幕。光幕上的画面和不久前在小路上向贾塞提斯展示的完全一样——所有的魔王倒在他的脚下,他的圣剑还在滴着魔族的血。

“这就是姐姐看到的预言。”娜迦的声音平静而沉重,“你站在所有魔王的尸体中央。姐姐曾经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现在——姐姐明白了。”她收起光幕,看着贾塞提斯,“这道白光会把你变成最锋利的刀。而这把刀,会砍向我们所有人。这就是你‘杀死所有魔王’的真相。不是出于你的意志,而是因为你的力量被窃取了。”

贾塞提斯站在那里,手在剑柄上握得越来越紧。他一生面对过无数敌人,他从未退缩过,从未逃避过。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剑击败的敌人。他能砍碎那些被转化的天使,能摧毁那些从天而降的白光,能战胜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但他无法战胜一个会直接夺走他意志、将他变成另一个人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藏起来?”

“对。”娜迦看着他,那双一向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对所有人来说,你藏起来,就是最大的帮助。”

贾塞提斯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扇敞开的青铜巨门。

门后的空间漩涡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深邃而古老的气息。他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娜迦和拜尔。

“如果我躲进去——你们呢?”

“我们自有办法。”拜尔开口了,声音依然沉稳。

贾塞提斯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空间漩涡在他进入的瞬间剧烈旋转起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在一片幽暗的光芒中。拜尔抬起手,门上的封印再次亮起,那扇门缓缓闭合,连同门后的漩涡一起,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而远处的天空中,更多的白光还在落下。

与此同时,在世界的另一端。

艾露诺正站在一条乡间小道的中央,周围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很好,麦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原本只是想在人类的村庄里散散步,放松一下,可是她的表情此刻却一点也不放松。

她的面前,躺着几十个陷入沉睡的“天使”。他们有的穿着农夫的粗布衣裳,有的穿着商人的长袍,有的还围着铁匠的皮围裙。他们头顶的光环还在微微发光,背后的翅膀无力地垂在地上,羽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希尔维娅正蹲在其中一个“天使”身边。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的翅膀比其他人的要小一些,羽毛也没有那么丰满。他安静地沉睡着,表情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他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体内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痕迹。几小时前,他可能还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正帮着父亲收割麦子,或者在集上帮母亲卖菜。”

“然后,一道光落下来。”艾露诺接过她的话,“他就变成了这样。”

希尔维娅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自己脚边那十几名沉睡的天使。她当然可以用圣光、用暗影,甚至用最原始的方式将这些天使切成碎片——但她做不到。这些人不是恶魔,不是敌人,只是在上一刻还被幸福笼罩的普通人。

“大人。”她转过身,面对艾露诺,“这些新生的天使,和原生天使不同。它们的精神防御很薄弱,催眠魔法对它们非常有效。但是——”

“但如果它们继续增加,我们的魔力迟早会耗尽。”艾露诺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一道淡紫色的裂隙在她们面前无声地打开。娜迦的声音从裂隙中传来,罕见的严肃:“艾露诺,小妹妹。到姐姐这里来。有重要的情报分享。”

艾露诺和希尔维娅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是拜尔的领地。

艾露诺和希尔维娅走出裂隙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广场,一些魔族士兵正在将那些沉睡的天使分类摆放。

“长话短说。”娜迦开门见山,“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已知的情报全部说了一遍——白光的性质,强制转化的情况,原生天使的异常行为,世界秩序的可能参与,以及那个关于贾塞提斯的预言的真正含义。

“所以,”艾露诺听完,眉头紧皱,“那个勇者现在躲进了拜尔的亚空间里,因为如果他一旦被转化,我们都得死?”

“没错。”娜迦肯定道。

艾露诺沉默了。她知道,如果贾塞提斯被转化成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木偶,确实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她问。

“稳住现有局面。”娜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依然在不断落下的白色光柱,“同时想办法反击。”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光芒还在不断落下。

那光芒不止在人类的乡村,不止在魔族的城堡前——它在世界各地同时出现。在繁华的都市,在偏远的村庄,在山间的寺院,在海边的港口。

每一道光落下,就会有人被转化。他们的头顶长出光环,背后破出翅膀,原本充满喜怒哀乐的面孔变得空洞而机械。然后,他们会抬起刚刚生成的圣光武器,向身边尚未被转化的“顽固”同类发起攻击。然后新一批转化者站起,加入搜寻幸存者的队列。

南方的火山领地,莎莉文也在奋力抵抗着天使们的进攻,她的龙人战士们已经全部披甲上阵。他们没有去在意那些敌人是原生天使还是被转化的人类或魔族——在莎莉文的命令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阻止那些家伙进入领地。

它们正从天空的深处飞来。它们的数量多得令人绝望,浩浩荡荡地占据了大半片天空,如同一条银白色的洪流,朝地面缓缓压来。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喊着净化邪恶的口号,不再自称女神意志的代言人。它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飞行着。

一个龙人战士站在城墙上,握紧手中的战斧。

“它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他旁边的老龙人点了点头。他活了很久,久到经历过上一次天使大举进攻的年代。但那时候的天使,至少还会说话。会愤怒,会咆哮,会在受伤时发出惨叫。而眼前这些天使,沉默得让人心里发寒。

“魔王大人。”老龙人转向盘旋在天空中的红龙,“我们能守住吗?”

莎莉文没有回答。她在空中翻转身体,龙翼卷起一阵狂风,将许多天使吹飞了出去,然后,她张开嘴,一道炽烈的龙息从她口中喷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

那些被龙息击中的原生天使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它们的身体在火焰中熔化,光环碎裂,羽翼化为灰烬,然后无声地从天空中坠落。但更多的天使填补了它们的位置。它们飞行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阵型依旧整齐,仿佛刚才的损失对它们而言不值一提。

莎莉文的龙瞳微微收缩。

“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在魔力加持下传遍整个领地,“死守领地!”

与此同时,在地狱之中。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永远笼罩在暗红色的天幕下。那些裸露在地表的珍贵矿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各色光芒,将这片死寂的土地点缀得如同某种诡异的星空。

几十名矿工正在矿脉之间忙碌着。他们有的来自人类王国,有的来自魔界,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保护双手的厚手套,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高品质矿石从地面中剥离出来。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开采矿石扬起的粉尘,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漂浮,如同无数细小的血滴。

一个年轻的矿工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来自人类王国,几个月前还从未想过自己会到地狱来工作。但这里的矿脉品质太高了,开采难度也不大,每天往返现世和地狱之间虽然有些疲惫,但报酬丰厚得足以让他养活自己的所有家人。

“嘿,你听说了吗?”他旁边的同伴开口,那是一个年轻的魔族,头上长着一对短短的角,“现世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不清楚。但今天来接我们回去的传送门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狱的天空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白色的光芒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如同决堤的洪水。

然后,他们看到了天使。那些天使正从裂口中飞入地狱。它们的数量不多,只有十几只,但每一个都穿着完整的铠甲,手持圣光凝聚的武器。它们沉默地飞行着,光环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矿工们手中的工具掉在了地上。有些人开始转身逃跑,有些人瘫坐在地,有些魔族矿工则本能地凝聚起魔力准备格挡。但那些天使的速度太快了。它们俯冲而下,对于那些呆站在原地的矿工们,它们默然掠过,然后留下淡淡的白色光芒。

那些白色的光芒落在矿工身上,他们的身体开始颤抖,光环从头顶浮出,翅膀从背后破体而出。

当光芒散尽时,他们站起身,张开新生的翅膀,加入了天使的行列。

而在地狱的另一个角落,一个资深矿工正躲在矿洞里瑟瑟发抖。他的手中握着一瓶药剂——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用它来开启传送门逃回现世,而眼下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将药剂砸落在地上,那道传送裂隙在他面前艰难地打开了。但裂隙的另一端,不是他熟悉的现世营地。

而是一片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土地,他看到一个人类骑士被天使的长矛刺穿,身体在倒下的同时开始发出白光。他看到一个魔族战士将一个天使的头轰碎,但下一刻就被数个天使同时击中,跪倒在地。他看到一个孩子蹲在废墟中哭泣,而一个天使正沉默地朝那个孩子飞去。

然后,裂隙不稳定地闪烁了两下,关闭了。

矿工瘫坐着,双手捂住脸,好半天没有动弹。他想哭,想喊,想求救。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至少现在无法听见。

他只能等待着有人来接他——或者等着那些沉默的天使找到他。

而地狱的天空中,那道裂口还在。更多的白光正从那里涌入这片暗红色的土地。

承接第39章:白光开始大范围落下,娜迦确认被转化者可以用催眠暂时压制,但无法确定能否变回去;她也判断贾塞提斯会成为“杀死所有魔王”的刀,因此让他藏入青铜门后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