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失败乃成功之母
高空冷冽的狂风撕扯着艾露诺的粉色长发。她猛地振开那对巨大的黑色魔翼,在云层之上肆意地盘旋着。从这里俯瞰下去,这片她刚刚夺取的新领地,宛如一颗镶嵌在大陆边缘的璀璨宝石。
清澈的湖泊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苍穹;郁郁葱葱的古老森林里,散发着高阶魔力植物特有的诱人荧光;远处的连绵山脉中,甚至隐隐透出富矿脉的暗金色光泽。这是一片极其富饶的土地,是她斩杀了前任领主后赢得的战利品。
然而,作为一名刚刚上位不到三天的新任魔王,艾露诺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且致命的现实——她名义上坐拥着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庞大资源,但她麾下真正宣誓效忠的直属属下,满打满算竟然只有区区三百多名。
三百名魔族士兵,扔进这片广袤的领地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们甚至无法有效地开采那些珍贵的魔法矿石,更别提组织起像样的防线来守卫这些森林和湖泊了。在这弱肉强食的现世,这片缺乏重兵把守的富饶领地,不再是荣耀的象征,反而变成了一块极其危险的肥肉。无论是贪婪的人类帝国军队、游荡的魔族掠夺者,还是那些成群结队、对矿石有着病态狂热的矮人和地精,随时都有可能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发动入侵。
换作任何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魔王,此刻都应该焦头烂额地四处招兵买马,或者龟缩在城堡里建立防御结界。
但艾露诺不是。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焦虑与担忧。也许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个人武力有着近乎盲目的极度自信,又或者,这个本就带着几分癫狂特质的女魔王,根本就懒得去思考那些枯燥的战略与内政。她的大脑里只充斥着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念头:立威。
“只要打败这片大陆上的所有强者,那些垃圾自然会乖乖跪在我的脚下。”
艾露诺在狂风中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而她的目标也很明确——红龙魔王,莎莉文。
那是统治着南方炽热火山群的古老霸主,同样是一位女性魔王。与艾露诺这种靠刺杀上位的新贵不同,莎莉文的威名是用无数龙息和千万具尸骨堆砌而成的。
“就拿你开刀吧,大蜥蜴。”
艾露诺在空中猛地折返,化作一道粉红色的流星,毫不掩饰自己那充满挑衅意味的庞大魔力,笔直地朝着南方那片终年被火山灰笼罩的硫磺之地疾驰而去。
红龙魔王莎莉文的城堡,在一座活火山的火山口边缘。当艾露诺悬浮在滚滚浓烟之上,嚣张地向整座火山宣告她的挑战时,迎接她的并不是想象中势均力敌的单挑,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力量碾压。
“本王从来没见过你,第一次与本王相会就急着送死吗?”
伴随着一声仿佛能将灵魂震碎的龙啸,莎莉文甚至没有现出红龙真身。那位身穿暗金战甲、拥有着一头如烈火般耀眼红发的古老魔王,只是轻蔑地抬起了手。
刹那间,整座火山仿佛活了过来。沸腾的岩浆逆冲上天,化作无数条数千米长的火焰巨龙,瞬间封锁了艾露诺所有的退路。
很显然,跑到一位主宰火焰的红龙魔王的地盘上,在对方魔力最鼎盛、主场优势最恐怖的火山口打架,这绝对是艾露诺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莎莉文的魔力底蕴,比她先前在金蒲城杀死的那个只会玩弄女仆的伪劣男爵,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暗红色的虚空魔法与暴虐的红龙之火在天空中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艾露诺的所有攻击,在莎莉文那由极高密度岩浆凝聚而成的护盾面前,仅仅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而莎莉文释放出来的恐怖的高温几乎要将艾露诺的黑色魔翼彻底烤焦。
这是绝对实力的鸿沟。
不到十个回合,艾露诺便吃下了她魔王生涯的第一场败仗。
“轰——!”
一道粗壮的暗金色龙息擦着艾露诺的左侧身体轰过,直接气化了她的一小半裙摆,并在她的左臂和侧腹部留下了大片深可见骨的恐怖焦痕。剧烈的疼痛让艾露诺发出一声闷哼,她终于意识到,如果再这么头铁地打下去,她今天绝对会成为这条红龙的盘中餐。
“啧....老怪物,算你狠!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艾露诺在千钧一发之际,释放了体内大半的魔力,制造出一片巨大的暗物质烟幕。借着烟幕的掩护,她拖着重伤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极其狼狈地逃离了那片仿佛连天空都在燃烧的火山领地。
庆幸的是,莎莉文似乎也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并没有穷追猛打。艾露诺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凭借着魔族强悍的生命力,跌跌撞撞地飞越了数千里的距离,终于安全地逃回了自己的城堡领空。
与此同时,在艾露诺那座宁静的城堡内。
希尔维娅正独自一人在城堡宽阔的庭院里漫步。在经历了金蒲城那个犹如地狱般的淫乐庄园后,这里的澄澈湖面和郁郁葱葱的森林,给了她一种久违的、宛如回到了曾经那个“静滞的庭院”般的安心感。
她身上那件暴露的女仆装已经被换下,此刻穿着一件素净的亚麻长裙。她的额头依然光洁平整,艾露诺施展的那个改良版掠夺法术非常有效,不仅压制了魔角的生长,甚至连那种深达骨髓的刺痛感都消失了。
希尔维娅走到湖边,看着水中自己那张虽然美丽却依然透着几分空洞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她感谢艾露诺将她从深渊中拉了出来,但同时,她也对那个疯疯癫癫、口口声声说着“大业”的新魔王充满了深深的猜忌与不安。
“砰——!”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希尔维娅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道浑身冒着黑烟的粉色身影,犹如一颗陨落的流星,直直地砸碎了城堡二楼阳台的石栏杆,重重地摔在了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希尔维娅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二楼的房间狂奔而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时,眼前的惨状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几个小时前还不可一世、大笑着飞上天空的妃色魔王,此刻正极其狼狈地蜷缩在地毯上。艾露诺那引以为傲的黑色魔翼被烧出了几个大洞,左半边身体布满了大面积的严重烧伤,皮肉外翻,暗红色的魔族之血流淌了一地,甚至连那对修长的魔角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艾露诺大人....您别吓我....”
希尔维娅扑通一声跪在艾露诺身边,看着对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一种本能的慌乱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在晨曦镇作为修女生活了六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压倒了她作为魔族王女的理智。在过去,每当镇上的居民受了严重的创伤,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施以援手。
“别怕,我会治好你,我马上治好你!”
希尔维娅焦急地喃喃自语,她猛地闭上双眼,双手悬停在艾露诺那片焦黑的伤口上方。曾经在人类教堂里日复一日研读《圣辉赞美诗》和《光辉圣典》所积累的圣洁信仰,在她的体内飞速流转。
“赞美那驱散长夜的光,愿圣洁的辉芒抚平大地的创伤....”
伴随着她急促的吟唱,一团极其纯粹、耀眼的金色圣光从她的掌心绽放开来,如同一股温暖的春水,直接覆盖在了艾露诺的伤口上。
然而,她忘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常识。
她是那个特殊的、光暗一体的异类,但艾露诺,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血魔族!
“啊啊啊啊啊——!!!”
原本只是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艾露诺,在接触到那团金灿灿的圣光时,瞬间爆发出了一声盖过被龙息灼烧时的惨叫。
圣光天生就克制一切邪恶的气息。对于魔族来说,圣光的治愈效果无异于将最浓烈的强酸直接泼在了毫无防备的血肉上。伴随着“嗞嗞”的恐怖腐蚀声,艾露诺伤口处的暗黑魔力被圣光疯狂地净化、灼烧,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疼得她在地毯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停....停下!你这该死的....你想谋杀本王吗?!”艾露诺咬着牙,一紫一金的眼眸中满是痛楚与震惊,她拼尽全力用右手推开了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猛地被推倒在地,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散发着金光的双手,再看看疼得满地打滚的艾露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强烈的内疚感让她如梦初醒。她迅速收起了那致命的圣光魔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魔法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最通用的物理治疗方式了。
可是,房间里根本没有那种人类社会常用的医疗物品。
希尔维娅看了看周围,一咬牙,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那件干净的亚麻长裙的下摆,“嘶啦”一声,用力撕下了一大块长长的布条。如同她在荒野流浪时为了压制魔角而撕碎布条缠绕额头一样,她迅速而熟练地将这些布条折叠、拉扯,做成了一卷临时的绷带。
她重新扑到艾露诺身边,不顾那刺鼻的血腥味和烧焦味,双手极其沉稳地将亚麻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缠绕在艾露诺那深可见骨的侧腹部和手臂上,利用物理压迫来阻止血液的进一步流失。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希尔维娅轻声安抚着,动作虽然有些慌乱,但却出奇地有效。
就在希尔维娅手忙脚乱地为魔王进行着最原始的包扎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哦,伟大的深渊啊,我就知道这丫头迟早要出事!”
那个在金蒲城地下酒窖里被艾露诺提及过、神神叨叨的老占星术士,此刻正提着宽大的长袍,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房间。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领地里极其稀缺的魔族高阶治疗师。
“快!用深渊凝胶护住魔王大人的心脉!准备高级暗影滋养法阵!”
老占星术士焦急地指挥着。几名治疗师立刻上前,挤开了希尔维娅,开始用纯正的暗黑魔法为艾露诺进行真正的伤势修补。
看着那些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魔法逐渐稳定了艾露诺的气息,希尔维娅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无力地跌坐在墙角,看着自己沾满魔王鲜血的双手和破烂的裙摆,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场由治疗引发的二次伤害危机,总算是化解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在魔族高阶治疗术的干预下,艾露诺腹部那恐怖的伤口已经结上了一层黑色的血痂,虽然气息依然虚弱,但总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靠在床头,几名治疗师和占星术士被她烦躁地挥手赶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还坐在墙角的希尔维娅。
艾露诺微微偏过头,那双异色瞳静静地注视着希尔维娅。她看着女孩那撕破的裙摆,以及刚才急于救她时眼底流露出的真实恐慌。这个满身都是秘密的“前大魔王长女”,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血与麻木。
“喂。”艾露诺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受伤而带着几分沙哑,“刚才....谢谢了。虽然你那该死的圣光差点没把我送回老家。”
希尔维娅低下头,没有说话。
艾露诺叹了口气,像是突然做出了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她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希尔维娅,你看。”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又指了指窗外那片广袤却空虚的领地,“本王今天算是认清现实了。我虽然很强,但我还没强到可以单枪匹马对抗整个世界的地步。我需要力量,我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且拥有着无限潜力的仆人。”
她死死地盯着希尔维娅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签订契约?”
希尔维娅愣住了。
契约?在这片大陆上,魔族与魔族之间签订主从契约,意味着彻底将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与对方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却依然骄傲的妃色魔王。她想起了魔界父亲的无奈放逐,想起了晨曦镇因她而死的伊利亚斯神父,想起了自己在荒野里如野狗般的流浪,以及在金蒲城地下室里那种彻底心死的绝望。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是个不被深渊接纳、不被人类容忍的怪物。而现在,这个疯狂的女人,却毫无保留地向她伸出了手,甚至愿意将后背托付给她。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希尔维娅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艾露诺的眼睛,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艾露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虚弱但狂放的笑意。
“很好。把手伸过来。”
由于艾露诺受了重伤,加上她本身对这些繁文缛节的魔法仪式一窍不通,这场本该庄严肃穆的魔王契约仪式,显得极其生涩且滑稽。
艾露诺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那带着暗红色魔王之血的手指,在希尔维娅白皙的手背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古老的恶魔符文。接着,她又握住希尔维娅的手,让希尔维娅也咬破手指,在她的锁骨处画下了一个同样的符文。
“以渊火为证....以血脉为引....哎呀后面那句咒语怎么念来着?”艾露诺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口胡编了一句,“总之,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谁敢动你,我就宰了谁!”
伴随着这句极其不靠谱的誓言,两个血色的符文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随后隐没在两人的皮肤之下。
一种极其奇妙的魔力共鸣在两人之间建立了起来。希尔维娅感觉到,自己那原本冰冷枯寂的灵魂深处,似乎被注入了一股灼热且充满活力的微弱火苗。
她们,正式成为了主仆。
然而,这份温情与安宁还没维持半分钟,一声极其凄厉的警报声便响彻了整座城堡!
“报——!!!”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卧室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魔族小兵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艾露诺的床前,神情惊恐到了极点,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魔王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小兵由于极度恐惧,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城外....城外来了一个人类!他自称是受了女神神谕的‘勇者’,说是来....说是来讨伐魔王的!”
“勇者”是一个极其特殊且棘手的存在。他们通常拥有着极高的成长天赋,并且手持克制黑暗的圣器,是天生为了克制魔族而生的战争机器。
但让艾露诺吃惊的,并非是勇者的出现,而是勇者出现的时机!
她上位成为魔王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天!城堡的防御法阵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更换,三百名属下的忠诚度和士气更是极其低迷。她甚至连屁股底下的王座都还没坐热!
更要命的是,她刚刚才去红龙魔王那里送了个人头,现在正处于重伤虚弱的极度不利状态!
艾露诺那紫金交加的双眸中瞬间燃起了一团愤怒的火焰。她瞬间明白了过来。
“该死的人类臭虫....”艾露诺咬牙切齿地骂道,“这混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是看准了我刚上位、魔心涣散且兵力空虚,专门跑来拿本王刷战绩、领赏金的!”
这种被当成“经验包”的巨大屈辱感,瞬间点燃了艾露诺那狂暴的脾气。
“让他滚!就说本王今天不见客!”艾露诺怒吼道。
“可是....可是大人,那个勇者已经杀穿了外围营地!我们的兄弟根本挡不住他的圣剑啊!”小兵绝望地哭喊道,“再这样下去,在外面守城的弟兄们,就要被他屠杀干净了!”
听到这句话,艾露诺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缠满粗糙绷带的伤口。如果她现在选择避战逃跑,那些不怎么中用的属下们,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对于极其高傲的妃色魔王来说,是比战败还要难以接受的耻辱。士兵的损耗和对追随者的背弃,比她本人战死更让她感到恶心。
艾露诺沉默了片刻,但还是起身,朝着城门走去。
希尔维娅看着艾露诺那倔强而摇晃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刚刚隐去的血色契约符文。
曾经,她只会一味地逃避,眼睁睁地看着伊利亚斯神父死在自己面前。但现在,她又有了一个愿意接纳她的魔王。
希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跟上了艾露诺的脚步。
狂风在城堡外呼啸,夹杂着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魔族士兵的惨叫。
负伤的妃色魔王,与刚刚签订契约的光暗同体少女,并肩走向了那未知的战场。这场实力极其悬殊的遭遇战,其结果,已然变得如同一团迷雾般,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