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破碎教堂的聚会
希尔维娅和艾露诺到达莎莉文领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那座矗立在火山口边缘的黑色城堡，在阳光和岩浆的双重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骨骼。城堡前的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远远看去，那些身影在广阔的火山岩平台上显得格外醒目。
艾露诺在空中减慢了速度，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清点人数。希尔维娅跟在她身后，六只黑色的羽翼无声地扇动着，维持着悬停的姿态。晨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硫磺和火山灰的味道，将她的银色长发吹得飘散开来。
“到了。”艾露诺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看样子我们不是最晚的。”
她开始下降，希尔维娅紧随其后。两人落在那片黑色的火山岩平台上，双翼收拢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将地上的灰烬吹出了一个浅浅的漩涡。
平台上站着的人，比希尔维娅预想的要多。
拜尔站在最前面，他那高大的身影如同黑色的石碑，那对如同利剑般的魔角在阳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穿铠甲，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任何铠甲都要厚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艾露诺和希尔维娅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莎莉文站在拜尔右侧，今天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轻甲，火红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她看到艾露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那是拉哈尔领地的方向。
卡修斯站在拜尔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长剑。那对漆黑如墨的魔角在他头顶向后弯曲，上面的暗红色魔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沉稳而冷静，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着新来的两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希尔维娅不认识的身影。几个全副武装的魔族将领站在外围，沉默而警惕，显然是各自带来的护卫。龙人那边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莎莉文手下的得力干将。
但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艾露诺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娜迦呢？”
莎莉文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耐烦：“那个家伙，说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让我们先开始。谁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拜尔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莎莉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不要管她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透明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瓶子。但瓶子里装着的，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那是一团黑色的粒子。
“各位，”拜尔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远方的雷鸣，在空旷的火山岩平台上回荡，“这是吾找到的证据。拉哈尔操控时间后残留的痕迹。”
他举着那个瓶子，让阳光透过瓶壁，照在那团黑色的粒子上。那些粒子在光芒中变得更加活跃，旋转、碰撞、分离、重组，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舞蹈。
“这种东西，”拜尔继续说，“只有在时间被强行扭曲之后，才会在空间中留下印记。普通人看不到，感知不到，但对于有能力感知它的人来说，它就像黑夜中的火焰一样醒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瓶黑色的粒子上：“如果拉哈尔不愿意承认，把这东西拿到他面前，他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莎莉文看着那个瓶子，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有一缕火星跳出来，落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发出细微的“嗞”声。
“那就走吧。”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说什么。”
拜尔点了点头，将瓶子小心地收好。他转过身，正要下令出发，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样。
是卡修斯，年轻的王子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他的表情很奇怪，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银发的身影上——那个穿着黑色修女服、胸前挂着木质圣徽的少女。
希尔维娅站在艾露诺身边，她的位置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站在了人群的边缘。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从白色的头巾下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魔角在阳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落在那身黑色的修女服上，像是某种不协调的装饰。
但卡修斯还是看到了她，并且，感觉到了她。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那是同源的力量，是同一种血脉在呼唤彼此。
“姐姐？”
那两个字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瞬间，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出发命令的时刻，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莎莉文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道闪电，直直地射向希尔维娅。她的眉头高高挑起，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看了看希尔维娅，又看了看卡修斯，然后又看回希尔维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艾露诺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希尔维娅面前，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而希尔维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刺在她的皮肤上，刺在她的心里，就如同....曾经那样....
她应该否认的。她知道她应该否认。她已经不是那个魔界的大公主了，她已经不是拜尔的女儿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再想回忆起那段时光，那些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卡修斯。
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的喉咙发紧。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从来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卡修斯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银发的少女，他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姐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父亲和母亲很少提起她的名字，偶尔有人提到，也会被立刻制止。他只知道，她似乎是一个异类，是族中的笑柄，后来病故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她——也许见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分不清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听说的故事拼凑出来的幻想。
但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魔力，却是那么熟悉。
“我....”卡修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修斯。”
拜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沉稳，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将那些混乱的涟漪全部压平。
卡修斯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我的儿子可能太思念他的姐姐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各位不要见怪。毕竟，他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姐姐几面。”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卡修斯。
卡修斯看着父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混乱的情绪全部压下去。他转过身，面对希尔维娅，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认错人了。”
他低下头，退后一步，重新站到拜尔身后，不再说任何话。
希尔维娅站在那里，看着他退开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小希。”
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轻柔而温暖，像一只手，将她从那些遥远的记忆中拉回来。
希尔维娅转过头，看到艾露诺正站在她身边。粉发魔王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艾露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朵容易被风吹散的花，又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信号。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我没事，大人。”希尔维娅轻声说。
艾露诺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逞强，然后点了点头，收回手。
拜尔站在前方，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他微微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出发吧。”他说，声音依然沉稳，“这事情必须得有个了结。”
众人纷纷应诺，各自整理装备，准备出发。莎莉文张开那双巨大的龙翼，火红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拜尔没有张开翅膀，只是站在原地，黑色的魔力在他脚下凝聚，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卡修斯跟在他身后，表情沉稳而专注，已经恢复了那个冷峻王子的模样。
其他人也纷纷准备就绪，一时间，平台上到处都是展开的翅膀和涌动的魔力，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万千星辰一般。
但就在这时，艾露诺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各位先出发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本王和希尔维娅还有一件事需要办。办完就追上来，不会耽误太久。”
莎莉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比——”
“很重要的事。”艾露诺打断了她，语气罕见地认真，“本王保证，不会耽误正事。”
莎莉文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快去快回。别让我们等太久。”
拜尔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艾露诺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希尔维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方。
“走吧。”他说，然后率先朝北方飞去。
莎莉文紧随其后，龙翼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炽热的气流。卡修斯看了希尔维娅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父亲飞走了。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一时间，天空中到处都是飞翔的身影，像一群被惊起的候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很快，平台上只剩下艾露诺和希尔维娅两个人。
艾露诺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走吧，小希。去接一个人。”
希尔维娅愣了一下：“接人？”
“对。”艾露诺张开双翼，黑色的魔翼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去接那个勇者。”
希尔维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约定，想起那张签名的承诺。她以为那是一个很久以后才会兑现的承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大人，”她有些迟疑，“他会来吗？”
艾露诺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会的。”她说，“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勇者。他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双翼一振，率先冲上天空。希尔维娅紧随其后，六只黑色的羽翼在她背后展开，两道身影朝着人类圣城的方向飞去。
在勇者贾塞提斯的房间里，此刻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贾塞提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侍女们忙碌地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套华丽的勇者铠甲，还有那些堆满桌子的礼物。他昨晚已经让人把大部分礼物打包好了，打算寄回家乡，送给家乡的那些孩子们。
只有那个木雕的小人，他留了下来。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行囊里，被几件软衣服包裹着，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大人，”一个侍女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些是您今天要穿的——”
“放着吧。”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天空上。
下一个城市，下一个庆典，下一场狂欢。他已经在这样的循环中过了很久了。每到一个城市，都是盛大的欢迎、豪华的宴席、热情的赞美，然后离开，去下一个城市，重复同样的事情。人们需要他，需要他这个英雄，需要他站在战车上挥手，需要他喊出那些鼓舞人心的话。
但他自己需要什么？他不知道。
“你们先出去吧。”他说，声音有些疲惫，“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侍女们行了一礼，全都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贾塞提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那些旗帜还在风中飘扬，那些彩带还在阳光下闪烁，那些人们还在为他的胜利而欢呼。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
如果这场胜利，是错的呢？
他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思绪中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空气流动。那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足够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转身的同时，体内的圣光之力已经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艾露诺站在窗台上，一只脚还悬在外面，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阳台。她的粉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她的魔角已经用伪装魔法遮住了，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漂亮的少女。
希尔维娅站在她身后，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魔角也遮住了，那身黑色的修女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胸前的木质圣徽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浅色的眼眸中，有一丝紧张在闪烁。
贾塞提斯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剑柄，撤去了那道屏障。
“你们来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待两位老朋友。
艾露诺从窗台上跳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看样子你对此毫不意外。”
贾塞提斯转过身，“上次与你们见面之后，”他说，声音很低，“我就一直在等。”
他转过身，看着希尔维娅。银发少女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她把它展开，露出上面那个端正而有力的签名。
“我们来找您求援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贾塞提斯看着那张签名，沉默了一瞬，他走到希尔维娅面前，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张签名。
“不用了。”他说，“我记得我的承诺，我会跟你们走。”他说。
艾露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爽快：“你就不怕有诈？万一我们是骗你的，把你骗出去然后杀了你呢？”
贾塞提斯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想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真的要除掉我这个勇者，那正好坐实了神谕没错。我死了，人类和天使就有了再次和你们开战的理由。如果你们真的要和我合作，那说明我确实杀错了人。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必须接下这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所以，带路吧。”
艾露诺笑着看着这位勇者，“本王果然没看错人！好，那么，出发吧！”
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一道淡粉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将三人都笼罩其中——那是隐身魔法的烟雾。
“跟紧本王，”艾露诺说，“别掉队。”
她率先从窗台跃出，轻盈地落在隔壁的屋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希尔维娅紧随其后，动作比艾露诺更加轻盈，像一片被风送走的落叶。
贾塞提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那些行李还散落在桌上，那些礼物还堆在角落，那扇窗户还敞开着，晨风吹进来，将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他没有犹豫，跟着跃出了窗台。
三道身影在屋顶上快速移动，很快就穿过了半个城区，来到了城墙的边缘。艾露诺找了一个守卫稀少的角落，带着两人翻过城墙，落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行了。”她撤去隐身魔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以飞了。”
她张开双翼，黑色的魔翼在阳光下展开，翼尖处有暗紫色的光芒在流转。希尔维娅也展开了她背后的六只羽翼，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纹路。
贾塞提斯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圣光之力涌出，在他背后凝聚成两道光翼，虽然那光翼没有真正的翅膀那么灵活，但足够支撑他飞行了。
艾露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错嘛，勇者，可别掉队。”
她没有再多说，双翼一振，率先冲上天空。希尔维娅和贾塞提斯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穿过云层，朝着北方飞去。
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圣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小的光点。贾塞提斯看着前方那两个魔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魔王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艾露诺凭着记忆带着两人穿过荒原，越过山岭，跨过那些灰白色的冻土和焦黑的岩石。空气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天边开始出现灰白色的雾气——那是拉哈尔领地特有的景象，终年不散的、冰冷而潮湿的雾。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熟悉的建筑物的轮廓。
而建筑物附近，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看到艾露诺她们飞来，拜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当他的视线落在贾塞提斯身上的时候，那目光突然凝固了。
莎莉文的反应更加直接。她那双金色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怒火，是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这是谁？”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艾露诺落在地上，收起双翼，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那个....这位是——额....”
“我就是那位讨伐了盖恩的勇者。”贾塞提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些目光——拜尔的审视，莎莉文的怒火，卡修斯的好奇，还有那些护卫的敌意。那些目光像无数把刀，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刺在他的皮肤上，刺在他的心里。
但他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表情平静而坚定。那身普通的衣服在那些华丽的铠甲和长袍中间显得格外朴素，但那股气势，却丝毫不输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一团炽烈的火焰在莎莉文掌心凝聚，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贾塞提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杀了盖恩。你杀了本王的朋友。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贾塞提斯没有说话，他沉默的站在原地，但是做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莎莉文掌心的火焰越烧越旺，拜尔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像是在准备阻止什么。卡修斯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那些护卫也纷纷进入了战斗状态。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请住手。”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轻轻拂过。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希尔维娅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罪魁祸首，在里面。等我们解决了真正的问题，再谈其他的，也不迟。”
莎莉文看着她，掌心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炽烈了。
“哼。”她冷哼一声，收起掌心的火焰，转过身去，不再看贾塞提斯。
拜尔也放下了手。他看了希尔维娅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你长大了”的释然。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座沉默的、灰白色的建筑。
“走吧。”他说，“他在等我们。”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拜尔朝那座建筑走去。贾塞提斯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希尔维娅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走，毕竟，希尔维娅是这些魔族之中与人类生活过最久的了。
“谢谢。”贾塞提斯轻声说。
希尔维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座建筑的门没有关。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关过。
拜尔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门后是那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魔法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朦胧。走廊尽头是那扇半开的门，门后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动，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行人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而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
拜尔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门后的房间和上次一样，简朴而清冷。灰白色的石墙，没有装饰，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银制的茶具擦得锃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拉哈尔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即使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的表情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睛从拜尔扫到莎莉文，从莎莉文扫到卡修斯，从卡修斯扫到艾露诺，从艾露诺扫到希尔维娅——
然后，停在了贾塞提斯身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勇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也来了。”
贾塞提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破碎的堕天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拜尔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水晶瓶，放在桌上。
拉哈尔低下头，看着那个瓶子。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拉哈尔终于抬起头，“你们想问什么？”他对所有人发问道。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神谕是真的吗？”
那是希尔维娅和贾塞提斯。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神谕？”拉哈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味这个词的味道，“这次的神谕，的确是我伪造的。”
贾塞提斯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了。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猜。他希望这是假的，但当这个猜测真的被证实的时候，那种冲击依然难以承受。
“伪造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盖恩....”
“是无辜的。”拉哈尔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人类。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和他的族人一起，享受和平的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怪，就怪那个转达神谕的神女太笨了。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莎莉文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但那怒火被死死地压着，还没有爆发。
“为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为什么要拿盖恩下手？”
拉哈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看样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也没别的问题了。”
他站起身。那破碎的六扇羽翼在他背后轻轻颤动，他挺直了脊背，面对着一屋子的敌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先向你们展示一些东西。”
“无论胜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皆会在战后解释一切。”
他抬起手，“希望——”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们可以撑得过我的....小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