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战火中的抉择
希尔维娅站在花园里，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盼来了那个粉色的身影。
她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艾露诺的飞行姿势比以往稳定了许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双翼收拢时带起一阵微风。
“小希！”艾露诺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她挥手，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本王回来啦！”
希尔维娅微微欠身:“欢迎回来，大人。”
艾露诺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习惯性地往她身后看了看:“今天怎么样？一个人去人类都城，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希尔维娅摇了摇头:“一切顺利。”
“那就好。”艾露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希，本王让你带的吃的呢？”
在教堂里听到那些消息之后，她的心就一直被那些事情占据着，完全忘记了艾露诺的嘱托，后来虽然逛了一会儿街，但也只是买了一个木雕的小鸟，根本没有想起吃的这回事。
希尔维娅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大人....我忘了。”
艾露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了就忘了呗，多大点事。”她伸手拍了拍希尔维娅的肩膀，“本王又不是非得吃那些东西。说说看，你今天都看到什么了？人类的都城好玩吗？”
“很好玩。”希尔维娅轻声说，“很大，很热闹，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讲述今天的一切——城门前的紧张、街道上的新奇、烤饼的香甜、那些五颜六色的店铺、那个夸她的小男孩....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想错过。艾露诺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几句话，问一些她好奇的问题。
“那个烤饼真的那么好吃？”
“嗯，很甜。”
“下次本王也要尝尝。还有呢？还有什么好玩的？”
希尔维娅继续讲着，讲到那个卖小饰品的摊位，讲到她买的那只木雕小鸟。她从花丛旁拿起那个小鸟，递给艾露诺看。
艾露诺接过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这雕工可真够糙的。不过挺可爱。”
她把木雕还给希尔维娅，然后等待着希尔维娅继续讲述她的见闻，但希尔维娅沉默了。
艾露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希尔维娅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大人，我在教堂里....听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是那两个神职人员的谈话。他们说....最近传出了神谕。”
艾露诺的眉头挑了挑:“神谕？是神说的话吗？”
希尔维娅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神谕的内容什么？”艾露诺追问道
希尔维娅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对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努力还原当时的场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们说....魔界有个魔王，表面上友好，实际上是想找机会摧毁人类帝国。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他除掉。而且，那个魔王....指的好像是盖恩。”
艾露诺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就这？”
希尔维娅愣了一下:“什么？”
“就一句话的事，一点根据都没有，这也能叫神谕？”艾露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什么‘表面上友好实际上想摧毁人类帝国’——这话套在任何一个魔王身上都说得通。套在本王身上也说得通，套在莎莉文身上也说得通，套在娜迦身上也说得通。一点具体的证据都没有，就凭这么一句空话，就要把盖恩当成敌人？”
希尔维娅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艾露诺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她心里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而且，”艾露诺继续说，“盖恩那个人，本王在会议上见过。虽然只接触了那么一会儿，但老头子也说过，他是魔族里的异类，性格好，有秩序感，维持了魔界百年的稳定。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想摧毁人类帝国？”
“住口！”希尔维娅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艾露诺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看到希尔维娅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握紧，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愤怒。
“你....你不能这样说。”希尔维娅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神谕是....是神女赐予人间的指引，是绝对真实的消息。伊利亚斯神父说过，神女的智慧远超人类的想象，她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艾露诺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希尔维娅生气。那个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女孩，此刻竟然在为她质疑神谕而愤怒。
“小希....”艾露诺试探着开口。
但希尔维娅没有停下来。那些压抑在心里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伊利亚斯神父教导我，神谕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神谕永远不会错。神谕是信徒们前行的方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泛红:
“你现在说神谕只是一句空话，那你让我怎么想？那我每天背诵的圣典算什么？那我每天的祈祷又算什么？！”
话音落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猛地闭上嘴，身体僵在原地。那双泛红的眼眸中，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惊恐。
她竟然在对艾露诺发脾气。
希尔维娅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低下头，不敢看艾露诺的眼睛，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
“对....对不起，大人。我不该....我不该那样说....”
她等着艾露诺生气，等着艾露诺责骂她，但等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到艾露诺正站在她面前，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银色的长发。艾露诺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新奇的表情。
“小希，”艾露诺开口，声音出奇地温和，“你知道本王现在在想什么吗？”
希尔维娅摇了摇头。
艾露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真诚的喜悦:“本王在想——太好了，你终于会生气了，你以前那个样子，本王看着都心疼。”艾露诺的手继续抚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魔王，“不说话，不笑，不哭，不生气，对什么都无所谓，就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现在你终于会生气了，会跟本王吵架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活过来了。”
她收回手，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尔维娅，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本王根本没往心里去。信仰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本王理解。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小希，本王还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很多事情，不能光听别人怎么说，要有自己的判断。那个神谕，如果真的百发百中，绝对真实，那恶魔这种纯粹邪恶，比我们魔族恶劣几千亿倍的东西，早就该被消灭干净了吧？可是你看看，恶魔不是还在到处肆虐吗？”
希尔维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所以啊，”艾露诺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放心里去。该信的信，该怀疑的也要怀疑。这才是活着的态度。”
希尔维娅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也许艾露诺说得对，也许她确实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园外传来。
希尔维娅和艾露诺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夜色中，两个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跑来，步伐凌乱，显然是有急事。
很快，那两个身影跑进了花园，借着月光，希尔维娅看清了他们的脸——是维因和老占星术士。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凝重。看到希尔维娅和艾露诺都在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随即那口气又被新的紧张取代。
“魔王大人！”维因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出事了！”
艾露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
维因抬起头，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中此刻满是凝重:“盖恩大人的领地，正在同时遭受天使和人类的进攻。”
希尔维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个在会议上帮艾露诺解围的温和巨人，那个被老占星术士称为“魔族异类”的秩序守护者——正在遭受天使和人类的进攻。
艾露诺也愣住了。她看着维因，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确定？”
“千真万确。”维因说，“我们侦察队的人在外面巡逻时，亲眼看到北方的天际有圣光闪烁，还有战斗的轰鸣。那方向正是盖恩大人的领地。”
艾露诺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对，这消息太快了。本王今天才从小希那里听到神谕的事，就算人类那边立刻行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起来。除非——”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这次跑来的是扎尔。他的情况比维因更糟——他背上背着一个浑身碎裂的魔族，那个魔族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完整的形状，石质的皮肤上布满裂纹，他趴在扎尔背上，一动不动，几乎无法得知他是否还活着。
扎尔跑进花园，看到艾露诺，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魔王大人！这个石魔士兵拼死逃出来，说要见您！”
艾露诺快步上前，蹲下身，看着那个濒死的石魔士兵。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石魔，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他的左臂完全碎裂，只剩下一些碎石连着肩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从那里可以看到里面破碎的器官；他的脸也裂开了，一只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另一只眼睛勉强睁着，看向艾露诺。
“妃色....魔王大人....”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破碎的石缝里挤出来的，“盖恩大人....让我来....来求援....”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整的右手，颤抖着伸向艾露诺，仿佛想抓住什么:
“求求您....帮帮盖恩大人吧....他们....他们太多人了....天使....人类....他们说要净化魔族....说要铲除威胁....”
艾露诺握住他的手，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你先别说话，我让人给你治疗——”
“不....”石魔士兵摇了摇头，那个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让他疼得浑身颤抖，“我....我不行了....但求您....一定要....帮帮盖恩大人....”
他的那只独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
“盖恩大人....是好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人类....是人类....是人类挑起的头！还有那群该死的天使！”
希尔维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个石魔士兵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她的心里，她想起今天在教堂里听到的那段对话，想起那两个神职人员口中的“神谕”。他们说是盖恩想摧毁人类帝国，他们说是盖恩是威胁，他们说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除掉。
希尔维娅的脸色变得惨白。老占星术士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希尔维娅小姐，您怎么了？”
希尔维娅没有回答。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露诺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老占星术士说:“老头子，小希今天在人类都城听到了一些消息。”
她将希尔维娅之前告诉她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老占星术士听完，眉头紧锁。他看向那个濒死的石魔士兵，又看向希尔维娅，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所以，这就是他们动手的理由。”他低声说，“一个所谓的‘神谕’，一句空泛的指控，就成了发动战争的借口。”
那个石魔士兵听到了他们的话。他那仅存的眼中，燃起一股愤怒的火焰。
“神谕？”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盖恩大人才不是那种人！他....他一直在维持秩序....让魔族不要去骚扰人类....他说....和平对大家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可是人类不信....他们拒绝了我们的求和....还把我们....派去求和的使者给....”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伸向艾露诺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芒。
花园里一片死寂。
艾露诺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维因。”她开口。
“在。”
“那个石魔士兵说的，你都听到了。现在告诉我，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
维因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魔王大人，属下认为，我们必须回应盖恩的求援。”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您。”维因一字一顿地说，“人类和天使今天用神谕的名义进攻盖恩，明天就可能用同样的名义进攻我们。如果我们现在不站出来，等我们被围攻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帮我们。”
艾露诺的嘴角微微上扬:“说得好。”
她转向扎尔:“你呢？”
扎尔单膝跪地，拳头抵在胸口:“魔王大人，属下愿随您出征！”
艾露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老占星术士。
老占星术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魔王大人，老朽的意见和维因一样。这一战，我们必须去。不仅是为了盖恩，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老朽有一个建议——您和希尔维娅小姐先去，不要带太多人。先看看战场情况，再做决定。如果战况太过惨烈，贸然投入全部兵力只会白白送死。”
艾露诺点了点头:“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身，看向希尔维娅，银发少女依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双手紧握。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石魔士兵身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希。”艾露诺走到她面前，“跟本王一起去。”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着她。
“你怕吗？”艾露诺问道。
希尔维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艾露诺笑了:“那就好。走吧。”
她转向老占星术士:“老头子，把盖恩领地的位置告诉我们。大家都留守在这里，万一人类也进犯这里，第一时间通知本王。”
老占星术士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快速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往北，大约飞两个时辰就能到。盖恩大人的领地在一片山脉中，很容易辨认。”
艾露诺记下方位，然后看向希尔维娅:“准备好了吗？”
希尔维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月光下，两对翅膀同时展开，翼尖在夜色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魔王大人，希尔维娅小姐，”老占星术士朝她们深深鞠了一躬，“一路保重。”
维因和扎尔也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魔王大人，保重！”
艾露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北方。
“走了。”
双翼一振，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希尔维娅紧随其后，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两人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花园里，老占星术士站在那具石魔士兵的尸体旁，沉默了很久。
“安息吧。”他低声说，“你的话，魔王大人听到了。”
夜风吹过，白色的花瓣轻轻摇曳。
夜空中，两道身影并肩疾飞。
艾露诺飞在前面，希尔维娅紧跟在她身侧。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脚下飞速后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希。”艾露诺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希尔维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在想....神谕的事。”
“还在想？”
“嗯。如果....如果神谕是假的，那我的信仰....是不是不对？如果神谕是真的，那盖恩大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她的声音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艾露诺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小希，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本王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希尔维娅愣了一下，然后说:“大人是好人。”
“那魔族里，像本王这样的好人多吗？”
希尔维娅沉默了。
艾露诺继续说:“不多吧？大多数魔族都是嗜血好斗的。就像人类里，大多数人类也是善良的，但也有金蒲城那种贵族一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小希，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正确的。神谕也好，信仰也好，都只是工具。关键是用这些工具的人想做什么。那个所谓的神谕，如果是真的神女降下的，那只能说神女也有不准的时候。如果是假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希尔维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北方天际，隐隐有光芒在闪烁。
“大人，”她轻声说，“无论神谕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什么事？”
“盖恩大人是好人。他帮过您，在会议上。他那样的人，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
艾露诺笑了:“说得好。那咱们就去救他。”
她加快速度，朝着那片光芒飞去。
希尔维娅紧随其后。
两道光影，划破夜空，冲向那未知的战场。